聖殿春秋 - 第2章

肯·福萊特

下一個十年期間,我就寫起了驚悚小說,但我繼續參觀大教堂,而且始終未忘創作一部大教堂題材小說的念頭。我在一九八六年一月完成了我的第六部驚悚小說《與獅同眠》之後,便重操舊題。

我的出版商惴惴不安。他們想要的是另一部驚悚小說。我的朋友們也憂心忡忡。他們深知我喜歡成功。我不是那種作家,逢到失敗就會說,書是好書,只可惜讀者不識貨罷了。我寫書是為了讓讀者消遣,而且我也樂於此道。一部失敗的作品會使我痛苦萬分。沒人試圖勸我放棄,但很多人表示了關切的保留。

然而,我並不打算寫一部「晦澀」的小說。我所寫的是一個冒險故事,充滿了豐富多彩的人物,他們胸懷大志,工於心計,情慾旺盛,英勇無畏,聰明過人。我要讓普通讀者和我一樣為中世紀大教堂的羅曼史而欣喜若狂。

彼時,我已經開拓出使用至今的工作方法:我開始先擬定一個故事提綱,列出每一章的情節,勾出人物的草圖。但此書與我的其他作品不同。開篇來得容易,但隨着幾十年中故事的曲折發展和人物的長大成人,我發現越來越難以在他們的生活中創作新的坎坷不平了。我恍然悟到,一部長篇巨著比起三部篇幅短小的作品是更大的挑戰。

故事的主人公應該是某種類型的上帝的僕人。這對我有些勉為其難。我覺得自己難以對一個專注於來世的人物感興趣(許多讀者亦是如此)。為了使菲利普副院長更富人情味,我賦予了他非常務實又求實的宗教信仰,讓他在現實世界中而不僅僅是到天堂上去關心人們的靈魂。

菲利普在性方面的態度也是一個問題。在中世紀,所有的修士和教士都理應維持獨身。最信手拈來的戲劇情節該是一個人竭力壓制他的性慾。但我卻無法為那樣的內容激發出任何熱情。我是在一九六〇年代成長起來的,我跟那些遇到誘惑而就範的人想法一樣。最終,我把菲利普處理成那種不屑於性的少數人。他是我筆下唯一的一位潔身獨處的人物。

我同十年前就曾激勵了我的讓·金培爾取得了聯繫,我得知他不僅寓居倫敦而且與我同街為鄰,感到喜出望外。我聘用他做顧問;直到他辭世,我們都是朋友和網球場上的對手。

翌年,也就是一九八七年的三月,我只草擬出全書的前三分之二的提綱。我認為已經夠了,便動手寫作。

到十二月,我已寫就了二三百頁。

這是十分糟糕的。我為這個故事整整工作了兩年,而我的全部成績只是一個不完整的提綱和幾章文字。我不能將我的餘生全都用在這本書上。可是又該怎麼辦呢?好吧,我可以先把它放一放,寫起另一部驚悚小說。要不,我就得加倍努力地工作。那些日子,我通常從星期一寫到星期五,然後在星期六上午辦理我的記者事務。從一九八九年一月前後,我開始從星期一寫到星期六,只在星期天處理信件。我寫作的成果激增,一方面是由於多出了一天時間,但主要還是由於我寫作時更加全神貫注。我一直沒有擬出的該書結尾難題,也在我設想主要人物捲入真實歷史中臭名昭著的對托馬斯·貝克特的謀殺之時,靈光閃現地解決了。

就我記憶所及,我在那年的年中前後,完成了初稿。既激動又急切的心情推動着我在修改時倍加努力,一周里要工作七天。我的公務無暇顧及,但我在一九八九年三月,完成了該書,從提筆算起,歷時三年零三個月。

我筋疲力盡,卻欣喜異常。我覺得自己寫了一部很特殊的書,雖說不一定又能暢銷,但很可能會廣受歡迎。

許多人並不同意。

我的美國精裝本出版商威廉·莫羅公司,印製了和《與獅同眠》同樣的印數,當售出了同樣數量之後,他們非常滿意。我在倫敦的出版商們更加興奮,《聖殿春秋》一書比我此前任何一本書的銷售都好。不過,世界各地的出版商的最初反應都是鬆了一口氣:福萊特完成了他的難以置信的工程,僥倖成功了。該書沒有獲得任何獎項——甚至沒有被提名。少數幾位評論家表示讚賞,但大多數印象一般。意大利讀者一向對我青睞,該書在那裡是暢銷書的第一名。在英國,其簡裝本占據暢銷書榜首為時一周。我開始覺得自己錯了。這本書不過是引人入勝而已,寫得不錯,但沒什麼了不起。

不過還是有一個人激情滿懷地堅信,這本書非同一般。我的德文編輯,古斯塔夫·呂波·威爾拉格出版社的瓦爾特·弗里茨希早就夢想着要出版一部修建大教堂的長篇小說。他甚至向他的一些德國作家談及這個主意,但始終不見動靜。因此,他對我的寫作激動之極,當打印稿傳到時,他覺得他的希望成真了。

到那時為止,我的作品在德國只算是勉強成功。(我書中的壞蛋往往是德國人,因此我無可抱怨。)弗里茨希熱情洋溢地相信,《聖殿春秋》會是打破堅冰之作,會使我在德國最受歡迎的作家中獨占鰲頭。

連我都不相信。

可他是對的。

呂波公司閃亮推出該書。他們聘用了一位青年畫家阿齊姆·吉埃爾設計封面,但當他堅持作為一件藝術品來設計全書時,呂波公司居然勇氣十足地認可了他的觀點。他索價甚高,但他與買主弗里茨希的溝通成功,認定這本書有獨到之處。(他繼續為我的全部作品的德文版本擔任設計多年,創造了一種呂波一再使用的外觀。)

我最初獲悉讀者認為該書非同一般,是在呂波公司做廣告慶祝銷售量達到十萬冊的時候。除去美國,我從來沒有在任何國家銷售過這麼多的精裝本(美國人口可是德國的三倍)。

時隔兩三年,《聖殿春秋》在德國登上暢銷書榜八十次之後,開始出現在暢銷時間最長的書的名單上。隨着時間的推移,該書始終榜上有名。(迄今為止,上榜時間已逾三百多周。)

一天,我在察看來自我的美國簡裝本出版商——新美國圖書館的稿酬清單。這種清單設計得十分巧妙,使作者無從知曉他的作品的真實銷售情況,但在我幾十年來的不懈努力之下,我還是學會了從中了解真相。我注意到,《聖殿春秋》每半年便銷售五萬冊左右。與我的其他作品相比較,《針眼》則是兩萬五千冊,我大多數的作品都是如此。

我察看了一下我在英國的銷售量,發現情況相仿:《聖殿春秋》的銷售量大體上也是我的其他作品的兩倍。

我開始注意到,在我的書迷的郵件中,提及《聖殿春秋》的最多。我在書店簽名售書時發現,越來越多的讀者對我講,《聖殿春秋》是他們的最愛。許多人還要求我寫出續集。(有一天我會的。)有人說,這本書是他們讀過的最佳作品,這樣的讚譽是我從未因我的其他作品而得到過的。一家英國旅行社還向我提議,創立一個「聖殿春秋」的節日。這簡直有些像風靡一時的崇拜了。

我最終琢磨出了事情的原委。這是一部口口相傳的小說。書籍銷售的秘訣在於,最佳廣告是花錢買不到的:那就是讀者奔走相告的推薦。《聖殿春秋》的暢銷靠的就是這一條。親愛的讀者,這是你們的功勞。出版商、代理人、評論家和頒發文學獎項的人們,普遍忽視本書,但你們卻沒有。你們注意到了本書非同尋常的特殊之處,並且向朋友們推薦;最終口碑就不脛而走。

事情就是如此。該書似是不當;我也似乎是不當的作者;而且我簡直沒有恪盡己責。但這本書卻是我的最佳作品,得到了你們的讚賞。

我對此深表感激。謝謝大家。

肯·福萊特

一九九九年一月於哈特福德郡斯蒂芬內支

序幕

1123

小男孩們早早地來看絞刑了。

天還沒亮,頭一批三四個男孩子就偷偷摸摸地溜出了棚屋,他們穿着氈靴,悄悄地不發出聲響,就像貓兒似的。小鎮覆蓋着薄薄的一層新雪,如同剛剛塗了一道油漆;他們踩下的腳印糟踐了平整光滑的雪面。他們走在雜亂的木屋之間,沿着結凍的泥濘街道,來到了靜謐的市場,高聳的絞刑架正等候在那裡。

這些男孩子對大人珍視的一切全都嗤之以鼻。他們蔑視和嘲弄所有美好的東西。他們看到一個跛子就會哼哼哈哈,如果看見一個受傷的動物就會用石頭把它打死。他們為自己的傷口吹牛,為自己的疤痕得意,對傷殘更保持着特別的敬意:一個缺了指頭的男孩能夠成為他們的首領。他們喜愛暴力;他們願意跑上幾英里去觀看流血;至於絞刑,他們是絕不會錯過一飽眼福的機會的。

一個男孩在絞刑架的底座上撒尿。另一個男孩爬上台階,把兩個拇指扣住喉頭,然後猛摔在地上,扮着鬼臉,裝出被絞死的可怕樣子。別的孩子佩服得狂呼亂叫,引得兩條狗一路吠着跑進了市場。一個很小的男孩大模大樣地吃起一個蘋果,那些大一點的孩子中有一個在他鼻子上猛擊一拳,搶走蘋果。小男孩朝一條狗扔過去一個尖利的石塊來發泄自己的怨氣,那條狗嗥叫着跑回家去。接下來就無事可做了,於是他們全部都蹲在大教堂前廊里乾燥的走道上,一心等着看熱鬧。

廣場四周一幢幢結實的木石結構住房的百葉窗後閃起了燭光,那都是富裕的工匠和商人們的住家,這時洗碗碟的女僕和男學徒在點火燒水做粥了。天空的顏色由黑轉灰,鎮上的居民們穿着厚重的粗毛外套,低頭走出矮矮的門口,顫抖着走下河邊打水。

不久,一夥年輕的男僕、工人和學徒昂首挺胸地走進了市場。他們連踢帶打把那些男孩子轟出了教堂走廊,然後靠在石雕拱門柱上,搔着癢,朝地上吐着痰,一邊煞有介事地議論起絞死人的事。一個人說,要是那傢伙走運,就會在往下一落時拽斷脖子,這樣死得乾脆,沒有痛苦;不然的話,他就會弔在那兒,滿臉憋得通紅,嘴巴張開又閉上,活像離了水的魚,直到勒死為止;另一個人說,那死法時間之長足夠一個人趕上一英里路;第三個人說,還有更糟糕的呢,他就看過一個受絞刑的,到死的時候,脖子足有一英尺長了。

市場的對面聚着一群老婦人,她們儘量躲得遠遠的,因為這些小伙子可能會朝他們的老奶奶們叫嚷些髒話。這些老婦人儘管不再為嬰兒和孩童操心,總還是起得很早;她們都是最早把爐火點着,並且把灶台打掃乾淨。她們公認的領袖這時來到她們中間,她是個肌肉飽滿的寡婦,以釀酒為生,她滾動一桶啤酒的輕鬆勁兒,就像小孩子滾鐵環。還沒等她揭開酒桶,已經有好些個顧客拿着瓶瓶罐罐恭候她了。

郡守的助手打開城門,放農民進來,他們都住在郊區靠着城牆的房子裡。有些人帶來了雞蛋、牛奶和新鮮黃油出售,有些人是來買啤酒或麵包的,有些人站在市場上等着看絞刑。

人們不時地伸長脖子豎起腦袋,仿佛警覺的麻雀,張望着位於小鎮上方山頂上的城堡。他們看見一縷炊煙冉冉上升,城堡箭樓的窗後偶爾有火把閃光。後來,大約是太陽該從厚實的灰雲後升起的時候,門樓的兩扇大木門打開了,一小支隊伍走了出來,郡守領頭,騎着一匹黑駿馬,後面跟着一輛牛車,載着被捆綁的囚犯。車後是三個騎馬的人,雖說離得太遠看不清他們的面孔,但他們的服飾表明:一個是騎士,一個是教士,再有一個是修士,隊伍殿後的是兩名武裝的士兵。

他們在前一天都出席了在教堂中殿進行的郡法庭審判。教士是當場抓住竊賊的;修士鑑定出被竊的銀質聖餐杯系修道院所有;騎士則是竊賊的家主,證實他是私逃的;郡守判他死刑。當他們一行人緩緩走下山坡時,鎮民們在絞架四周聚集了起來。最後到場的是居民中的頭面人物:屠夫、麵包師、兩個鞣皮匠、兩個鐵匠、磨刀匠和造箭匠,他們都帶着妻子。

人群的情緒很古怪。通常,他們樂於觀看絞刑。囚犯往往是竊賊,他們都是靠辛苦掙家當的,自然對竊賊滿腔憤恨。但是這個竊賊大不相同。誰也不認識他,也不曉得他來自何方。他並沒有盜竊他們的財物,而是偷了二十英里以外的一家修道院。何況他偷的又是一個鑲嵌了珠寶的聖餐杯,其價值之高,根本不可能銷贓——這可不同於偷了一塊火腿、一把新刀或一條蠻好的腰帶,丟了這種東西的人會傷心的。他們無法痛恨一個難以定罪名的人。囚犯被帶進市場時,有幾聲嘲弄和噓聲,但這種凌辱並不由衷,只有那幾個男孩子很起勁地揶揄他。

大多數鎮民沒有出席法庭,因為開庭那天不是假日,他們都得掙錢謀生,所以這是第一次看到那個竊賊。那人年紀輕輕,也就是十六到二十歲之間,身材高矮很普通,只是模樣陌生。他的皮膚白得如同屋頂上的雪,他的一雙暴眼晶亮碧綠令人吃驚,頭髮的顏色像是削了皮的胡蘿蔔。女僕們認為他長相醜陋;老婦人們為他感到難過;那些小男孩直笑得前俯後仰。

郡守是大家熟悉的人物,但是其他三個在他的判決上畫押的人都是生面孔。那騎士一身肉膘,滿頭黃髮,顯然是個什麼重要人物,因為他胯下的那匹戰馬腿高體長,其價值抵得上一個木匠幹上十年。那修士歲數要大得多,總有五十開外了,他又高又瘦,頹然坐在馬鞍上,似乎生活是個難堪的重負。最惹眼的要數那個教士了,他年紀輕輕,長着一個尖鼻子和一頭平直的黑髮,身穿黑袍,騎着一匹栗色的小公馬。他目光警覺而危險,像一隻能夠嗅到一窩鼠仔的黑貓。

一個小男孩瞄得准准地朝囚犯啐了一口唾沫。他啐得還真准,剛好把唾沫落到那人的兩眼之間。那人大罵一聲,就向啐唾沫的人衝去,可是被把他捆在車幫上的繩子給拽住了。這件小事原本沒有什麼了不起,但他開口說的話卻是諾曼法語,正是貴族大人們用的語言。那麼說,他出身高貴?要不就是他從家鄉長途跋涉到此?誰也不知道。

牛車在絞架下停了下來。郡守的助手拿着絞索爬上了車身的平板。那囚犯開始掙扎。男孩們雀躍了——要是囚犯一動不動,他們準會大失所望的。那人被捆住他手腳的繩子束縛住了,只能來回擺着頭來躲避絞索。過了一會兒,高大的郡守助手往後退了一步,對準囚犯的肚子猛擊了一拳。那人彎下腰,蜷縮起身子,郡守助手趁機把絞索繞過他的頭,打緊了繩結。然後那助手跳到地面上,把繩子拽直,把另一頭拴牢在絞架底座的一個鈎子上。

這可是個轉折點。假如那囚犯此時再要掙扎,只能死得更快。

武裝士兵解開了捆住囚犯腳踝的繩子,讓他自己站在車身上,只留下一雙手還捆在背後。圍觀的人群一片寂靜。

這種時刻常會發生一陣騷動:囚犯的母親會尖叫一聲,或者他的妻子會抽出一把刀子衝上刑台,要在最後一刻救他一命。有時囚犯會向上天請求原諒或者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詛咒行刑的劊子手。此時,武裝的士兵站在刑台上,一邊一個挨着他,隨時準備應付不測。

就在這時候,那囚犯開始唱歌了。

他有一副極純淨的男高音歌喉。歌詞是法語,不過就連那些不懂法語的人都能從那哀調中聽明白,那是一支淒涼傷感的歌曲。

一隻百靈落入獵網,

卻唱得益發甜美,

就如那哀婉的曲調,

能讓它破網而飛。

他一邊唱着,一邊盯視着人群中的某個人。那人的周圍漸漸形成一塊空地,她就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了。

她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女,人們看着她,納悶原先怎麼沒注意到她。她長着一頭又濃又密的深棕色秀髮,額頭上留着齊眉劉海。她五官端正,嘴唇豐滿性感。老婦們注意到她腰粗乳沉,斷定她懷着身孕,猜測那囚犯正是她胎兒的父親。但別的人除了她的一雙眼睛沒去看別處。她算是個漂亮姑娘,不過她的眼睛深陷,眼珠出奇的金黃,目光專注、晶瑩而犀利,她看人的時候,簡直讓你感到她能一直看透你的內心,你只好避開她的注視,生怕她會窺到你的秘密。她衣衫襤褸,淚水淌下她柔嫩的雙頰。

趕車的車夫期待地望着那郡守的助手。而助手則望着郡守,等着他點頭,那年輕的教士露出邪惡的神情,用肘部頂了下郡守,不耐煩地催促着,但郡守卻不予理睬,任憑那竊賊一直唱下去。那丑漢的美聲阻止了死神的腳步,人群中一陣可怕的闃靜。

薄暮時獵人來取獵物,

百靈鳥再也不得自由,

所有的鳥和人終有一死,

但歌聲卻能綿綿永留。

歌聲終止時,郡守看了看助手,點了下頭。助手高叫一聲「起!」並且朝着牛肋甩了一鞭。車夫同時也打了個響鞭。牛邁步向前,囚犯站在車上搖晃起來,牛拉着車朝遠處走,囚犯給吊在了半空。絞索繃緊了,竊賊的脖子噼啪一響就斷了。

人群中發出一聲悽厲的叫聲,人們都望着那少女。

原來不是她叫的,而是站在她身邊的磨刀匠的妻子,不過那少女是她尖叫的原因。少女已經跪倒在絞架跟前,兩臂向前平伸在地,正是她這樣做的時候,一下發出了詛咒。人們嚇得直往後退,躲開她遠遠的,大家都清楚,那些遭受不公的人所發的詛咒是最靈驗不過的了,而且他們都懷疑這次絞刑一定有什麼不大對勁的地方,那幫小男孩都給嚇壞了。

那少女把她那能催眠的金色眼睛對準三個陌生人:騎士、修士和教士;然後發出詛咒,用銀鈴般的音調叫出了可怕的字眼:「我咒你們生病受苦,咒你們挨餓忍痛;你們的房子將被大火燒毀,你們的孩子將死在絞架上;你們的敵人將要繁榮,而你們將在傷心和悔恨中變老,並且在腐臭和極度痛苦中死去……」那少女說完最後一句話,把手伸進她身邊地上的一個口袋裡,取出一隻活蹦亂跳的小公雞。不知她從哪兒又拿出一把刀,只一下就把雞頭砍了下來。

就在雞脖子還在往外冒血的時候,她把那無頭的小公雞朝黑髮的教士扔去。雞身在那教士面前落地,雞血噴了他滿身,也噴到了站在他兩邊的修士和騎士身上。那三個人厭惡地扭動着身子躲開,可是雞血還是落到了每個人身上,把臉和罩袍全沾污了。

那少女起身就跑。

人群在她身前讓開一條路,又在她身後合攏上。接着是一陣大亂。最後,郡守看到了武裝士兵,氣惱地吩咐他們快去追她。兩個士兵開始擠過人群,粗暴地推擠着男人、婦女和小孩,要他們讓開路。但是轉眼之間那少女已無影無蹤,雖說郡守想要搜出她,但他也明白是找不到她的。

他憎惡地轉過身去。騎士、修士和教士還沒看見那少女已經跑了。他們還死盯着絞架。郡守隨着他們的視線望過去。那絞死的竊賊吊在絞索的一端,蒼白的年輕面孔已經發青,在他那輕輕搖晃的屍體下面,那隻無頭小公雞還沒有死透,在血漬斑斑的雪地上繞着亂糟糟的圈子跑。

✟第一部分✟

1135-1136

第一章



在一個斜坡山腳下寬闊的谷地里,一條清澈漣漪的小溪旁,湯姆在建造一所房子。

四壁已經有三英尺高了,還在迅速加高。湯姆雇的兩個建築工在太陽底下有節奏地工作着,手中的瓦刀嚓嚓嚓、咔咔咔地響着,那壯工在大石塊的重壓下已經汗濕了。湯姆的兒子阿爾弗雷德,正在攪拌灰漿,一邊往一塊硬板上鏟沙子,一邊出聲地計着數。湯姆旁邊的板凳處,還有一名木匠,仔細地用手斧把一截山毛櫸木料削成形。

阿爾弗雷德只有十四歲,但已經和湯姆一般高了。湯姆比一般人高出一頭,而阿爾弗雷德比他矮不了一兩英寸,並且還在長。父子倆模樣也很像:都長着淺褐色的頭髮和淡綠的眼睛,還有褐色的雀斑。大家都說他們是一對挺帥氣的父子。兩人的主要區別在於湯姆蓄着一把捲曲的褐色鬍子,而阿爾弗雷德還只有金色的柔細絨毛。阿爾弗雷德的頭髮也曾經有一度是金黃色,湯姆想起來就挺痴迷的。如今阿爾弗雷德就要長大成人了,湯姆巴望他會對自己工作所需要的知識發生更多的興趣,因為要想成為他父親一樣的建築工,有很多東西得學呢。可是到目前為止,阿爾弗雷德對建築原理仍感到乏味和困惑。

等這所房子蓋好,就會是方圓幾英里之內最舒適的住宅了。底層將是寬敞的半地下貯藏室,天花板是穹形拱頂,便於防火。上面是居住用的大廳,從戶外的樓梯上去,其高度易守難攻。靠着大廳的一堵牆將是一個煙囪,把煙火排出室外。這是一個大膽的創新:湯姆過去只看過一戶住宅帶有煙囪,他覺得這辦法實在太妙了,就決心照建一次。在房子的一頭,在大廳的外面,將要蓋一間小臥室,那是當今伯爵的郡主才要求有的——她們過於嬌嫩,無法在大廳里和男人們、女僕們以及獵犬睡在一起。廚房單設在外,因為所有的廚房遲早總要起火的,既然別無辦法,只好把它遠遠地隔在一邊,不和別的東西靠近,單單用來貯藏半冷不熱的食物。

湯姆正在給房子做大門。門框要做成圓形,看起來就像柱子——說明就要住在這裡的新婚貴族有多麼顯赫。湯姆的眼睛落在用做標準的成型的木製模板上,手中的鐵鑿斜着對準石頭,然後用大木錘輕輕地敲擊着。石頭表面飛起一片片碎屑,四散濺開,剩下的石頭輪廓圓滑多了。他又敲了一陣。這一次光潔得足夠大教堂使用了。

他曾經蓋過一次大教堂——埃克塞特大教堂。起初他把那工作,當做別的建築一樣看待。當匠師警告他說,他的活兒不那麼合標準時,他真是又氣又惱:他深知自己比一般建築工要仔細得多。後來他才明白,一座大教堂的四壁不能光是好,還要完美。那是因為大教堂是為上帝建的,還因為那建築實在太大,牆壁稍有一點傾斜,比絕對的筆直和水平哪怕有一點點變動,都可能從根本上削弱結構的牢固。湯姆的惱火變成了着迷。宏大雄偉的建築物與一絲不苟的精密細部相結合,打開了湯姆的眼界,讓他看到了他的行業的奇妙之處。他從埃克塞特的匠師那裡學到了比例的重要性、各種數字的象徵意義,以及用來計算出牆壁正確寬度或螺旋形樓梯各級的角度的那些幾乎是魔法的公式。這類事情讓他入迷。他吃驚地發現,很多建築工居然感到這類事情不可思議。

過了一段時間,湯姆成了匠師的得力助手,也就在那時,他開始看出匠師的短處。匠師是個了不起的工匠,可惜不是個稱職的管理者。如何得到恰當數量的石頭來與建築工的進度保持一致,如何確保鐵匠造出足夠的所需工具,燒好石灰,運好沙子供攪拌灰漿土之用,砍好樹木供木匠用,以及如何向大教堂的修士大會要來充足的資金為各方面付款——這些問題攪得他一籌莫展。

假如湯姆在埃克塞特待到匠師去世,他本人很可能就當上匠師了;可是修士大會的錢用光了——部分原因就是匠師的管理不善——工匠們只好各奔東西,到別處另找工作。埃克塞特的城堡主人曾經邀湯姆擔任工匠,修繕和改進城堡工事。這件工作只要不出事故,他可以做上一輩子。但是湯姆回絕了,因為他想再建一座大教堂。

他的妻子埃格妮絲始終不了解他的決定。本來他們會有一座不錯的石頭住宅,有僕人,有自己的牲口棚,而且吃飯時可以有餐桌的;因此她從來不肯原諒湯姆放棄了這樣一個機會。她無法了解建造一座大教堂的那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需要全部投入的複雜的組織工作,需要應付各種計算挑戰的智慧,需要尺寸絕對精確的牆壁,以及最後完工時大教堂那種令人嘆為觀止、博大雄渾之美。湯姆一旦嘗過葡萄酒,就再也不滿足於乏味的飲料了。

這都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從那時起,他們從來沒在一處地方待上很久。他會給一家修道院設計一座修士會堂,在一座城堡幹上一兩年,或者為一位富商建一座鎮上的住宅;可是只要他一存下些錢,就會立刻離開,帶着妻子兒女,上路去找另一座大教堂。

他從板凳上抬起頭,看見埃格妮絲站在工地邊上,一隻手提着一籃子食物,另一隻手扶着架在胯上的一大罐啤酒。這時剛剛晌午。他柔情地看着她。從來沒人說過她漂亮,但她的面孔卻充滿着力量:寬寬的額頭,大大的褐色眼睛,直直的鼻子,有力的下巴。她那滿頭深色的硬發在中間分開,挽在腦後。她是湯姆靈魂的伴侶。

她給湯姆和阿爾弗雷德倒好啤酒。三人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兩個大漢和一個壯實的女人,從木杯里喝着啤酒;這時家中的第四個成員從麥地里一路蹦跳着過來:她叫瑪莎,剛剛七歲,像黃水仙一樣艷麗,可惜這株黃水仙缺了一片花瓣,因為她掉了兩顆乳牙,而新牙還沒有長出來,留下了一個縫隙。她跑到湯姆跟前,親吻了他那滿是塵土的鬍子,要求喝一口他的啤酒。他摟住她那骨瘦如柴的身體。「別喝太多了,要不你會掉進溝里的,」他說。她搖搖晃晃地轉了一圈,假裝喝醉的樣子。

全家人都坐在柴堆上。埃格妮絲遞給湯姆一大塊白麵包,一厚條煮鹹肉和一小片洋蔥。給孩子們分發完食物,她自己也吃了起來。湯姆想,回絕了埃克塞特那份枯燥的工作,到處找建大教堂的差事也許不負責任;不過,儘管我考慮不周,但始終能養活全家。

他從他的皮圍裙的前兜中取出餐刀,切下一片洋蔥,就着一口麵包吃起來。洋蔥讓他的嘴裡有一種甜絲絲、辣酥酥的感覺。埃格妮絲說:「我又有孩子了。」

湯姆停住了口,瞪着她瞧。一陣喜悅的激情掠過他周身。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衝着她傻笑。過了一會兒,她臉紅紅地說:「用不着那麼吃驚嘛。」

湯姆摟住她。「好啊,好啊,」他說着,仍然高興地咧嘴笑着,「又會有個小寶寶扯我的鬍子啦。我原以為下邊該是阿爾弗雷德的孩子呢。」

「先別高興得太早,」埃格妮絲小心地警告着,「孩子沒生下來就起名不是好事。」

湯姆同意地點了點頭。埃格妮絲曾經多次流產,還生過一次死胎,他們原來有過另一個小女孩,叫瑪蒂爾達,只活了兩歲。「我倒是想要個男孩。」他說,「如今阿爾弗雷德已經這麼大了。什麼時候生?」

「聖誕節後。」

湯姆開始算計。第一場霜下來,房子的外形就可以完工,然後,石頭構件得蒙上草保護過冬。建築工們在冷天裡要切割石料用來造窗框、頂棚、門限和壁爐,而木匠們要做地板、門板和百葉窗,湯姆自己則要給樓上搭樓架。到了春天,他們要給半地下室上頂,給樓上的大廳鋪地,再架屋頂。這項工作夠全家吃到聖靈降臨節,到那時候,嬰兒就該半歲了。他們又該搬家了。「好的,」他滿意地說,「這樣就好。」他又咬了一片洋蔥。

「我歲數太大了,生孩子難了,」埃格妮絲說,「這是最後一個了。」

湯姆思索着這件事,他說不準她的確切歲數,不過很多婦女在她這種年紀還是生孩子的。然而,女人歲數大了,生孩子確實要受更多的苦,而且嬰兒也不那麼結實。她無疑是對的。可是怎麼有把握她不會再懷孕呢?他不明白。後來他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那晴朗的心情蒙上了一層烏雲。

「我可以在一個鎮子上找個活干,」他竭力平息着她說,「一座大教堂,或是一座宮殿。到時候我們就會有一所帶木頭地板的大房子,還可以雇個女僕幫你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