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法的迷宮 - 第2章

王稼駿

  渾濁的海水猛然掀起一個巨浪撞向燈塔,塔身震了一下,草莓的一隻手滑脫開來,身體立刻向窗台的一邊滑去。

  鐵魚猶如獵豹般撲向了草莓,雖然肌肉已經酸得發脹,兩隻手抖個不停,可他依然死死摳住了她的衣領,在風雨中嘶吼着為自己鼓勁。

  玻璃稜鏡從燈架上滾落,轉眼間,一地的碎渣被雨水衝下了石階。

  草莓朝鐵魚身後緩緩抬起頭,看見了企鵝,才想起這場捉迷藏的遊戲還有另一個人在。可企鵝沒有一點要幫忙的意思,他將自己的右手高高舉過頭頂,陰沉的表情讓草莓渾身起雞皮疙瘩。

  「危險!」

  草莓大聲衝着鐵魚喊道。

  等不及鐵魚回頭,她真真切切地看見,企鵝右手正攥着一根燈架上的鐵棍,朝正挨着窗台的鐵魚掄了過去。

  剎那間,整座燈塔似被烏雲包裹住一般,陷入無邊無盡的漆黑之中。

第一章

α尋找

  太平洋上的勁風,帶來了最猛烈的夏雨,若此時爬上北方的山崗,俯視之下的花提港就像籠罩在一個磨砂玻璃罩內,一片煙雨朦朧。

  被雨水沖刷乾淨的街道上,一位少年孤身一人趕着路。整座城鎮仿如空城一般。

  少年頂風費力地前行,小小個頭的他幾乎將全身力量都集中在了手裡的傘柄上,儘管如此,吱呀作響的傘骨依然有隨時散架的可能。他的兩條褲管都被雨淋透了,潮濕的褲子貼着皮膚颼颼直抖,勾勒出乾瘦的腿形,略帶外八字的步姿,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南極企鵝。

  今年的雨水特別旺盛,岸堤旁的路淹的淹、封的封,只有近山的路還算安全。童平是第一次走這條路,路面沒什麼積水,腳下的碎石踩起來也不會打滑,只是不時有從山頂傾瀉而下的水柱,避讓不及就會被澆個透心涼。走了沒多久,他發現前面拉起了警戒線,路邊的電線杆上懸掛着一塊木牌,鮮艷的紅色手寫體赫然在目:

  前方落石,正在安全檢查,請稍等片刻。

  大雨滂沱,方才看見岔路里有一戶人家,童平猶豫了片刻,決定先去別人家的屋檐下避避雨再說,沒準過一會兒道路就會恢復通行。

  岔路盡頭是一棟白牆藍瓦的小樓,樓前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拳頭大小的石塊,看起來這地方經常有落石。童平小跑着躲進了屋前的門廊,收起雨傘,發現門廊後面是一排屋子的窗戶。童平把臉貼近灰濛濛的窗戶,屋子裡不見一絲燈光。門上的信箱也塞滿了信件,晾在外面的衣服再度被雨打濕,吸飽了水耷拉在衣架上。

  不知是不是一直舉着傘的緣故,童平的右手隱約傳來陣陣酸痛。他放下傘,輕揉了幾下手臂,倚着門廊的木柱,遠遠注視路面上那根醒目的警戒線。

  目力所及之處,有白色的光束射向天際,那是花提港燈塔發出的。

  雨霧中,從警戒線後面走來一個小孩,他個子很矮,矮到穿過警戒線的時候都不需要彎下腰。

  他既沒有穿雨衣,也沒有打雨傘,在雨中走得很從容,就好像雨水落不到他的黑色外套上一樣。

  小孩直直地朝着童平走來,近了一看,童平才發現其實他並不是小孩,而是一個有着小孩般身材的侏儒。他粗壯的脖子上頂着一顆不成比例的腦袋,五官不和諧地擠在一張醜陋的臉上。看見他跨上門廊,童平不由戒備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是要去市區嗎?」侏儒問童平。

  童平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前面的路封了,可能還要兩個小時才能通過。」侏儒用大拇指朝身後指了指那條警戒線。

  童平抬腕看了看手錶,再過兩個小時的話,天就黑了,到時候進山的路就更難走了。

  侏儒似乎看出了童平的擔憂,說道:「天馬上就要黑了,進山的路也沒有路燈,住附近的人都知道這點,你怎麼會在這個點來走這條路的?」

  「放學後我躲在廁所里偷偷看漫畫,沒留意時間,錯過了放學的校車,只能自己走回家了。」童平懊喪地垂下頭,望着自己濕漉漉的褲管和鞋尖。

  「要不然,你先在我家裡坐一會兒吧。」

  「你家?難道這房子是……」童平這才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侏儒家的門廊下躲雨。

  侏儒咧開大嘴,笑了起來,看出童平還有點顧慮,又說道:「等雨稍微小點的時候,我就送你去鎮上的車站。」

  他指的是屋子一側的院落里,靠牆停着的那輛摩托車。

  眼下也想不出別的辦法,童平微微欠了欠上身,不知該如何稱呼侏儒,有些結巴地道謝着:「那個……那個……給您添麻煩了。」

  侏儒嘴角微微上翹,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叫我莫多吧。」侏儒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串,轉身開門。

  鎖孔的位置對莫多來說有點高,他抬起手臂插入鑰匙,卻沒辦法打開門,他試着換了一把鑰匙,還是打不開。

  「要我幫忙嗎?」童平詢問道。

  「不用。下雨太潮濕,一定是這把老鎖鏽住了。」莫多說着用身體擋住童平的視線,又換了一把鑰匙。

  這次成功了。

  莫多暗暗鬆了口氣。

  「這樣進去沒問題嗎?」童平突然問。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嗎?」莫多緊張地轉過身,看見童平一張陰鬱的臉。

  童平指了指在風雨中飄搖的衣架:「晾在外面的衣服不用收回家嗎?」

  「哦,你說那個呀。」莫多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全都濕透了,不用去管它了,趕快進屋吧!」

  走進屋子,嘈雜的雨聲一下子被隔絕在了門外的世界,身上的潮氣在屋裡瀰漫開來,味道有點難聞。

  這間屋子的內部要比從外面看起來大,童平跟在莫多的後面,在光線昏暗的屋子裡向前走着。

  莫多在牆上摸索着,好不容易踮起腳按亮了一排開關,瞬間整個客廳燈火通明,連外頭門廊上的燈也一起亮了起來,窗戶被映成了溫暖的橘黃色。

  屋子裡面比外觀看起來壯觀多了,交錯着結實的棕色木方,支起高高的屋頂,纏繞在木方上的幾根黑色鐵鏈微微搖盪,上頭的鐵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巨大的水晶吊燈從主梁垂下,落在燈上的灰塵在牆上形成淡淡的光斑,原木色的家具有種靜謐神秘的感覺。這間屋子仿佛剛從沉睡中醒來似的。

  「你在沙發上坐一會兒,我去拿毛巾給你擦擦。」

  莫多小心地向漆黑的裡屋走去,不一會兒傳來碰撞聲,像是撞到了椅子,莫多低聲咒罵着打開了廚房的燈,隨後又是一陣雜亂的金屬碰撞聲。

  童平走到沙發旁,伸手拍了拍坐墊,揚起一小團塵土。他皺皺眉頭,擱下了書包。

  莫多端着一杯熱茶回到了客廳,把一條毛巾搭在了童平的肩膀上:「來,喝口水吧。」

  白色的瓷杯冒着裊裊的熱氣,茶香飄溢,杯子裡的茶葉還打着旋兒,有人刻意攪拌過了這杯深色的濃茶。

  「謝謝。」童平接過杯子,發覺微微有點燙手,於是放下杯子用毛巾擦起臉來。

  趁童平用毛巾蓋住臉的時候,莫多用手指迅速抹去了杯口上細微的粉末,再度拿起杯子遞給童平:

  「你先趁熱喝口茶,暖和暖和。」

  「謝謝。」童平接過杯子,依然沒有喝。他一臉認真地問道:「最近我有很多同學不見了,你知道嗎?」

  「傳聞中的少年失蹤事件?我猜一定是那些淘氣的孩子在鬧着玩吧。」

  「可不是惡作劇!其中有一個是我的同班同學,警察還來了學校,讓我們不要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童平直言不諱地拒絕了主人的好意。

  「警察也來過我這裡。」莫多露出笑容,眼角的皮膚形成了難看的褶皺。他告訴童平,失蹤事件發生以後,警察沿着學校和失蹤學生家之間的多條線路進行搜查,這間屋子也被上上下下仔細檢查過,連門口的這片空地都挖開看過了,什麼都沒有發現。

  「剛才你還說是惡作劇,怎麼警察會到你家來?」童平隨口一說。

  莫多面露慍色,童平稚嫩的聲音,在他聽來有些刺耳。

  童平端着杯子獨自走到窗邊,踮起腳從窗台花盆之間的縫隙觀察起屋外的情況來,雨勢絲毫不見減弱,路口的警戒線早已沒了蹤影,那塊警示的木牌在狂風驟雨中搖曳,頃刻,固定在電線杆上的繩索被扯斷,木牌卷進了山下的旋渦中。

  他輕啜了一口茶,皺了皺眉頭,隨後又灌下一大口。

  莫多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雨小點了嗎?」莫多來到窗邊,站在了童平身旁。

  冷不防莫多也走過來查看雨勢,童平被嚇了一跳,不知是不是故意,他悄悄把嘴裡的茶吐到了花盆裡。

  莫多嘖嘖嘴說:「沒準你今天碰上的是百年不遇的大雨。」

  童平略顯沮喪地垂下頭。

  「再等等看吧!這麼大的雨,估計車站的巴士都停運了。」

  「那我怎麼回家?」童平急了。

  「沒準你要在這裡和我一起吃晚飯了。」莫多拉起了窗簾。

  「你這裡有電話吧?」童平靈機一動。

  「嗯——」莫多遲疑了一下,打着手勢說道,「電話在樓上,走廊盡頭左邊的房間裡。」

  「我打個電話回去,讓家裡人來接我。」

  「你自便吧!」

  深紅色的橡木樓梯邊緣磨損得很厲害,踏板上有幾處木頭已經開裂,木質的扶手斷了幾根,露出毛拉拉的木刺。順着樓梯往上走,童平看見二樓樓梯扶手的下方,刻着八條歪歪扭扭的細白劃痕,這個隱蔽的部位只有童平這樣的小個子才看得到。

  劃痕裡面沒有嵌進很多灰塵,應該是新近才留下的痕跡。

  童平用指腹摸了摸它,忽然明白這不是劃痕,而是人的指甲留下的,像是有人被強行拖下樓梯時死死抓住欄杆留下的。八條指甲印之間的間距很近,看起來這個人的手應該很小。

  置身這棟小樓之中,童平感受到了一絲寒意。

  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被木板釘死了,木板縫隙中透進的光線,映出走廊兩側深邃的門洞。走廊左右各有兩扇門,童平挨個擰動門把手,所有門都鎖了,除了走廊盡頭左側的那間屋子。

  帶着猶豫和不安推開房門,不知是拉着窗簾,還是這間屋子根本沒有窗戶,房間裡一片漆黑。借着走廊里的光線,童平摸到了牆上的開關,打開了房間的燈。

  是一間大約十平方米的小房間,三面牆上放滿的書架把室內空間擠得更小了,窗戶也被木板封死了,挨着窗戶的寫字檯上擺着一部白色的電話,一根電話線從窗框的縫隙伸進來,插在了電話機後面。

  他踮腳才夠到電話,拿起聽筒,傳來清晰的撥號音,電話是通的。

  童平伸手去按電話上的數字鍵,右手時隱時現的痛感一直沒有消失,袖管下露出的手臂上,有用黑色的筆寫的一串數字。

  看着那串數字,童平將袖管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它。

  童平按下了家裡的電話號碼,話筒里傳來空洞的忙音,他又重撥了幾次,依舊無法接通。

  於是他改撥了報警電話。

  電話很快就通了。

  「你好,有什麼可以幫你。」男低音的接線員親切地問道。

  童平求助道:「我想回家。」

  「小朋友,你在哪裡?」

  「我在外面。」

  「花提港的大雨會持續到明天,為了你的安全最好還是待在室內。」

  「可是我害怕……」童平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好像到了一個壞人的家裡,我懷疑前陣子的少年失蹤事件和他有關係。」

  「你是怎麼知道的?」接線員很好奇。

  「他不肯讓我離開他的房子。不對,我覺得這房子也不一定是他的。他還在給我的茶里放了別的東西,我還發現有人被拖下樓梯的痕跡。」童平把先前所有的懷疑一一說了出來。

  「我要怎麼相信你一個中學生的話呢?」接線員質疑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中學生的?」童平話鋒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