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十角館/十角館事件 - 第3章

綾辻行人

「胡說,你才這麼想吧?」

左邊的松林有條小路,看樣子可以直通前面的斷崖。湛藍廣闊的海——面向那頭,隱約可見丁畸陰暗的影子。

「多好的天氣,靜謐悠閒。」艾勒里向海的那邊伸了一個大懶腰。陸路兩手裹着黃色運動衫的衣襟,矮小的身子挪了過去。

「是呀!你能相信嗎?艾勒里。大約半年前,這個地方居然發生那件慘案。」

「慘案,的確是。角島藍屋謎樣的四屍命案……」

「在小說里,死個五人十人也沒什麼稀奇,一旦發生在真實生活中,似乎有點不能接受。看到新聞報導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大約是九月二十日黎明前——在S半島丁畸海灣的角島上,人稱『藍屋』的中村青司府邸被一把無情火燒得精光。廢墟中赫然發現中村青司和妻子和枝,以及傭人夫婦的屍首,共計四具——

「從四具屍體中檢驗出相當含量的安眠藥,但是遇害者的死因不一。傭人夫婦一起被捆綁在自己房裡,而且被斧砍破了頭。青司全身被淋上燈油,顯然是燒死的。死在同一個房間的和枝夫人脖子纏着繩子,法醫判定是窒息死亡。還有,夫人屍體的左手腕被人用刀砍掉。警方在廢墟四處搜索,始終不見手腕蹤跡……」

「整個事件大概就是這樣吧?陸路。」

「還有,別忘了失蹤的園丁。」

「對——案發的幾天前,那名園丁到藍屋工作並且住了下來,事後警方搜遍全島都找不到他,直到現在還下落不明。」

「嗯。」

「關於這一點,有兩種解釋。第一、園丁就是本案的兇手,作案後畏罪潛逃。第二、兇手另有其人,至於園丁——可能被兇手追殺,倉皇逃命時墜崖被海水沖走……」

「聽說警方認為園丁就是兇手的推斷較為可信,至於後來的調查就不得而知了——

「艾勒里,有何高見?」

「我沒意見。」艾勒里輕撫額前被海風吹散的頭髮。

「資料不足,一點辦法也沒有。除了案發後兩、三天轟動的談論外,我們只知道新聞媒體的報導。」

「沒想到你會這麼泄氣。」

「不是泄氣。如果要編造像樣的推理,那還不簡單。可是若要當有力的證據,資料就不夠了。你瞧,警方還不是隨便搜查一下就結案了。命案現場燒成那個樣子,怎麼着手調查?況且死無對證,難怪那個失蹤的男人會被當成兇手。」

「說的也是……」

「一切全都埋葬在這些灰燼中了。」

艾勒里一轉身,踏進廢墟的瓦礫中。拿起身邊的木片,並且彎下身探頭察看。

「怎麼啦?」陸路有些驚訝,連忙問道。

「如果失蹤的夫人手腕突然出現,一定很有趣。」艾勒里一本正經地回答。

「說不定十角館的地板下埋着園丁的屍骨。」

「你這傢伙,真沒藥救。」一直默默聆聽的愛倫坡摸着下巴鬍鬚,一臉發愣的表情,慢慢吐出了這句話。

「艾勒里,你的興致還真好。」

「是呀——我可不是重提剛才在船上的話題,不過,如果明天這個島上發生任何案件,不就正好符合艾勒里最喜歡的『暴風雨山莊』了嗎?再假設,如果發展成『一個也不剩』的連環命案,他就更興奮了。」

「小心樂極生悲,偏偏就是那種人第一個被殺。」愛倫坡一向沉默寡言,偶爾也會語驚四座。陸路和凡斯交換了個眼色,咯咯笑着看好戲。

「孤島連環命案——有意思!」艾勒里絲毫不以為忤,開口說,「正中下懷,我來當偵探怎麼樣?誰——要向我這個艾勒里·昆恩挑戰?」

4

「在這種地方,女人就是吃虧,老被當作傭人。」阿嘉莎邊利落地清洗東西,邊抱怨着。在旁邊幫忙的歐璐芝盯着她白皙纖細的手指,不由得停下手邊工作。

「應該讓男生們輪流做廚房工作。有我們在,他們就不幹活兒,你不覺得太便宜他們了嗎?」

「嗯——是呀!」

「艾勒里裝模作樣地穿着圍裙,手裡拿着鍋鏟,一定很好玩。哈,可愛極了。」阿嘉莎開心地笑了起來。歐璐芝瞥着她那端正俊俏的側臉,悄然咽下嘆息。

高挺的鼻樑,伶俐的模樣,由於淡淡的眼影而顯得更加深邃的眼睛,還有那一頭波浪似的秀髮……

阿嘉莎總是開朗而充滿自信,不讓鬚眉的性格中仍不失女性的魅力。炫麗的美貌極為吸引男人們的視線——她也引以為榮。

(和她比起來,我……)

小而圓的鼻子,滿臉雀斑,孩子般紅通通的面頓。眼睛雖大,卻和五官很不調和,老是顯得很不穩定。即使學着阿嘉莎打扮,也只是東施效顰。還有,連自己也討厭的膽小、憂慮,以及遲鈍……

在常有機會相聚的七個人中,只有自己和阿嘉莎兩名女性。想到這一點,心情又沉重了起來。

如果沒來就好了——歐璐芝暗自思忖。

本來,根本不想到這個島來。因為——總覺得是一種冒瀆的行為。可是以她慣常的膽怯,實在無法拒絕夥伴們強烈的誘惑。

「咦?歐璐芝,好美的戒指。」阿嘉莎盯着歐璐芝左手的中指,「你以前戴過嗎?」

「沒有。」歐璐芝含糊地搖頭。

「是不是心上人送的?」

「不……哪有這回事。」

決定到島上時,歐璐芝想過了。那不是冒瀆,而是——追悼。為了追悼死者,我才到島上來,因此……

「你還是沒變,歐璐芝。」

「嗯……?」

「你總是封閉自己。我們交往了兩年多,我還是一點都不了解你——這樣並不是不好,只不過,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不可思議?」

「對。看着你刊登在社刊上的作品,我時常這麼想。筆下的小說中,你是那麼的朝氣蓬勃,可是……」

「那只是幻想。」歐璐芝避開阿嘉莎的視線,怯怯地低下頭,嘴角浮現笨拙的微笑,「我不太會面對現實,討厭現實的自己……」

「你很可愛,只是自己不知道。別老低着頭,抬頭挺胸。」

「你真好,阿嘉莎。」

「來,動作快點,該吃午飯了。」

藍屋遺蹟那兒,艾勒里、陸路、凡斯三個人還留在原地。愛倫坡剛剛看過廢墟,獨自往通向島嶼東側的小路去了。

「艾勒里,還有凡斯。從現在起足足七天的時間,拜託兩位了。」喜劇似的——也許他本人並不同意這種說法——銀邊圓框眼鏡里,陸路小小的眼睛熱情地閃着光輝。

「不跟你們要一百張,至少也給我五十張。」

「喂,陸路,你開玩笑?」

「我認真得很呢!艾勒里先生。」

「可是你突然開口要,我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對不對。凡斯?」

「我贊成艾勒里。」

「所以嘍,我剛才一直在說明。比往年提早,我打算四月中旬左右出版下期的『死人』。為了招引新生入社,同時慶祝推理小說研究社創立十周年,我們要推出特大號的紀念特刊。這次輪到我當總編,正好大大施展一番。我這新官上任,總不能編出寒酸可憐的社刊鬧笑話吧!」

文學院二年級的陸路,今年四月起,即將接掌推理小說研究社社刊「死人島」總編輯的職務。

「如果不想丟臉,陸路——」艾勒里從酒紅色襯衫口袋中取出未拆封的賽拉姆牌香煙,打開封口。他是法學院三年級的學生,也是「死人島」現任總編輯。」你應該去拜託卡才對。內容姑且不提,那傢伙是咱們研究社的多產作家——凡斯?對不起,借個火。」

「你很少攻擊人的嘛!艾勒里。」

「不,是卡先挑釁。」

「說的也是,卡學長好像情緒不好。」陸路說着,艾勃里輕笑一聲吐出淡淡煙氣。

「那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卡先生還真可憐,最近剛被阿嘉莎甩了。」

「他追阿嘉莎?嘿,真有勇氣。」

「為了發泄滿肚子不痛快,他把目標轉向歐璐芝,結果又碰了釘子。」

「歐璐芝?」凡斯皺起眉頭。

「對,卡根本是自討沒趣。」

「那當然。和兩個甩掉自己的女人同在一個屋檐下,難怪卡火氣這麼大。」

「就是說呀!所以,陸路,你得好好地討好卡,否則休想拿到他的稿子。」

這時,阿嘉莎從十角館那邊走來,穿過黑松拱門停下腳步,向三人揮手道:「吃午飯了!——愛倫坡和卡呢?沒跟你們一起嗎?」

從十角館後面走進松林小道——

本想過去看看東岸的絕壁,不料小路越來越窄,上頭更是彎曲難行,走不到五十公尺,就失去了方向感。

好陰鬱的樹林。

行進中,林間高大茂盛的山白竹不時勾住衣服,發出沙沙聲響。好幾次,險些被絆倒。本想回頭,卻又心有不甘。反正就是這麼個小島,總不會迷了路回不去吧……

夾克下面微微滲着汗,令人很不舒服。當那種不快感幾乎到達頂點時,終於穿過了樹林。

崖的上方,是一片刺眼的亮麗海藍。同時——一個大個兒男人面向着海站在那兒——

是愛倫坡。

「喔,是卡?」聽到腳步聲回頭認出卡後,愛倫坡再度面向海。

「島的北岸,那邊是貓島。」他指着若即若離的島,說道。

那是個岩礁般的島,圓而突起的地面長着低矮的灌木,正如「貓島」之名,彷佛黝黑的野獸盤踞海上。

眺望島嶼那邊,卡哼聲點頭。

「怎麼了,卡?看來好像心情不好。」

「嗯,早知道就不來了。」卡皺着眉,沒好氣地埋怨,「去年才發生那種事,現在也不會有什麼好玩。我本來只是為了激發幻想,才到這兒來……

一想到得和那批傢伙相處一個禮拜,我就心情不好。」

卡和艾勒里同樣是法學院三年級的學生,因為重考一年,所以和高一學年的愛倫坡同齡。大致說來,他算是中等身材。但是由於骨骼較粗、脖子略短,而且有些駝背,看起來比實際上矮一點。

「到底怎麼了?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沒什麼。」

愛倫坡粗粗的眉毛下,原本細小的眼睛眯得更細了。他從腰包里拿出精緻的煙盒取了一根,然後遞給卡。

「你到底帶了多少香煙?自己煙癮那麼大,還到處請人抽煙。」

「沒法子,我雖然念了醫科,卻是標準的癮君子。」

「你習慣抽雲雀牌?這不是知識份子抽的煙。」說着,卡也抽出一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