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當國 - 第2章

特別白



  直到半年前,壯實的王通才說服王力,托人介紹進了那個鋪子。

  王力和身邊的人都以為王通不過是小孩子一時興起,沒想到十二歲的王通扎紮實實的在鐵匠鋪學到了今天。

  多學一門有用的技術,自己在這個時代的生存機會就大上一分,王通一邊熟練的查看短火銃各個部件,一邊如是想。

  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了過來,王通連忙把手上的包袱裹起,快步朝着父親王力的船艙跑去。

  從冷冽乾燥的北地來到溽熱潮濕的南海之濱,千里奔波、公務繁忙,又不適應環境,王力來到澳門時間不長,身體狀況就開始變壞。

  澳門這邊又是廣東的偏僻之地,缺醫少藥,王力的身體眼看着一天天虛弱了下去。

  船舷外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回家的路才剛剛開始。

  二

  萬曆四年的九月,天下中樞,大明都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不過京師的官員士子立刻有人寫辭賦讚頌瑞雪豐年,能有如此祥瑞,自然是陛下聖明,首輔張大人的英明。

  這些東西和在雪中奔走的王通沒有一點的關係,一年過去,他又長高了些,越發像個大人了。

  他家住在皇城的南邊,也就是所謂的南城,這裡是京師的平民百姓和下級官吏居住的區域,行走其中看半點感受不到京師的莊嚴富貴。

  雪花飛舞,天氣卻並不是很冷,王通小跑着走進了一家店鋪,店裡的夥計看到來了客人,連忙上前招呼,並且拿着撣子替王通掃去衣服上的雪花。

  這家店的掌柜和夥計儘管客氣,卻沒什麼笑臉,他們不是不會做生意,而因為他們是一家賣香燭供品的店。

  「掌柜的,白事的蠟燭給我拿三天的份,線香給我拿一紮,裁二十刀黃紙……能不能派個夥計給我送去。」

  王通沉聲說道,看到進門這半大孩子眼圈通紅,滿臉悲戚的模樣,老於世故的掌柜和夥計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連忙點頭答應。

  澳門回到京師,王力和王通父子二人走了差不多半年,長途跋涉讓王力本就不堪的身體更加崩壞。

  回到京師之後,王力去鎮撫司衙門交卸了差事,沒過幾天就病倒了,王通請來的郎中看過之後,直接下了不治之症的判斷,而且三位郎中都是這麼說。王通盡心竭力的照顧了幾個月,就在這第一場雪開下的前一天,王力再也沒有撐住,在床上咽了氣。

  王通悲痛欲絕,那一世是孤兒,這一世母親早亡,父親也這麼早離開自己,又要孤單無依的活下去了嗎?

  儘管他思想的年齡接近四十歲,可面臨這個情況還是不知所措,只是對着父親的遺體嚎啕大哭。

  還是住在隔壁的馬寡婦聽到了這邊動靜,忍不住過來瞧瞧,這王力儘管是錦衣衛,可鄰里之間還相處的不錯,病重期間,馬寡婦也幫了不少忙。

  看到王通在嚎哭,這婦人安慰了幾句後,屍首就這麼擺放着也不是事,儘快把白事辦了,入土為安才好。

  生活還要繼續,強忍悲痛的王通也只得聽從鄰居的建議,在馬寡婦的指點下,壽材壽衣,靈案靈幡之類的東西一樣樣置辦過來,王家在京師沒什麼親人,王通又去錦衣衛衙門那邊報喪,通知了王力的幾位故舊朋友。

  在這個鋪子裡買完香燭之後,馬上就要迎接各路拜祭的賓客了,家裡還有些東西沒有布置。

  王通付了銀錢之後,急匆匆的向家跑去。

  大雪天,又是午飯時候,狹窄的街道上十分冷清,王通小跑了會,卻不得不放慢了腳步。

  因為前面有兩個身着飛魚服的錦衣衛在那裡大搖大擺的走路,儘管王通也算錦衣衛子弟,可他從來不敢依仗這個身份放肆,王力不過是個小旗,下面管着不到十個人,上面還有總旗、百戶、千戶各級上官,更別說這天子腳下藏龍臥虎,這點小權勢又能算得什麼。

  看到前面這兩名錦衣衛,王通也不敢跑過去,免得一時不對,被對方叫住問詢,那就麻煩了。

  王通身為錦衣衛的子弟,自然了解這些人是多麼囂張,何況自己父親病死,自己已經失去了依靠。

  到跟前的時候,那兩人有一人回頭瞥了一眼,王通帶着寬邊的氈帽,低下頭就看不清頭臉,何況已經放慢腳步,也就不在意了。

  他剛要繞過去,卻聽到前面提到一句「王力」,聽到自己亡父的名字,王力頓時心裡一驚,立刻放緩腳步,改為吊在對方後面。

  「死則死了,還要勞煩去拜祭,這大雪天的,真不爽氣!」

  「劉頭,莫要為這個癆病鬼生氣,今天小的做東,請您吃酒暖暖身子!」

  「……這王力在南邊回來,身家想必多了不少吧?」

  「劉頭,跟着他一起回來的人說,不會少於兩千兩。」

  「嘖嘖,南邊那些海商還真捨得花錢。」

  「王力一去,他那個兒子也就是個白丁,要拿這筆銀錢還不是容易得很,王家臨街的那個宅院……」

  兩名錦衣衛滿不在乎的說着,跟在他們身後的王通卻覺得寒氣從外直透到皮肉里,渾身涼透。

  王力在澳門呆了那段時間,地方上的官吏和澳門的華洋商人都有孝敬,的確積攢了不少的錢財帶回啦,回京之後治病花了些,還剩下兩千一百多兩銀子,王力臨死的時候和王通說道「不要在京師呆了,拿着這筆錢回濟南府老家,置辦些田宅過安生日子」,卻沒想到這筆錢已經被人盯上了。

  沒走幾步,前面兩名錦衣衛轉進了一家酒館之中,王通看清了對面的側面,那「劉頭」尖嘴猴腮,留着山羊鬍子,瘦削模樣,身邊奉承的那人倒是高壯,滿臉絡腮鬍。

  但更震撼王通的還是那劉頭露出的腰牌,黑鐵腰牌,這腰牌代表着錦衣衛的官階——總旗,五小旗上設置一總旗,比王力的官階可要高。

  那兩人進了酒館之後,王通不敢跟進去盯着,又是朝着自己家跑去。

  王通家是臨街的兩進宅院,這條街上人家大部分都是各種店鋪,平素頗為繁華,連帶着這宅院也值幾個錢。

  回到家的時候,王通已經心亂如麻,家中才遭大難,居然就有人想要來謀奪家產,連這個宅院都不給自己留下,要趕盡殺絕。

  可自己無親無故,今年才不過十三歲,壓根沒有應對的能力,怎麼辦?

  馬寡婦已經托人叫來了專辦白事的人手,將王家的廳堂布置成靈堂的模樣,就等着王通回來。看到他神情恍惚的進來,禁不住擔心的關懷道:「孩子,嬸子知道你難受,可今後的日子還長,你要是難受壞了身子可怎麼辦……」

  王通勉強的點點頭,回答說道:「嬸子,我沒事,這次要不是嬸子來幫忙,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是真心的感激,遠親不如近鄰,這次的事情上,這位四十多歲的婦人幫了他們家太多的忙。王力當年不過是幫着這可憐婦人在官府說了句公道話而已。

  三

  簡單吃了幾口飯菜,王通穿上孝服跪在了靈案的邊上,孝子在這裡答謝各路賓客的拜祭,這規矩古今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