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梟 - 第2章

炮兵

  這是明末啊,有一頭健牛,已經是小康的象徵,豆腐陳在花田村,算得上不錯的人家,據說不少人在打豆腐陳女兒大梅的主意了。

  「小相公,坐穩羅,我們現在出發。」看到陸皓山坐上了牛車,豆腐陳殷勤地說。

  「是,陳叔。」

  也是時候出發了,看看太陽大約上午十點多,像陸老頭,每天大約六點天剛剛亮就起床幹活了,那才真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在二人正準備出發的時候,一個蓬頭垢面、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少年飛快地往豆腐陳這裡跑,一邊跑一邊叫:「山哥兒,山哥兒,不好,不好了,出大事了。」

  「劉金柱,你這個小屁孩亂嚷嚷什麼,小相公好好的,出什麼事,小心賞你你兩記大耳光。」陸皓山還沒出聲,豆腐陳就已經大聲訓斥道。

  陸皓山認出,這個少年叫劉金柱,村里小混混,人很機靈,長得瘦瘦的,大家都叫他猴子,聞言也吃驚地說:「什麼不好,出了什麼事?」

  劉金柱氣喘吁吁跑牛車前,一臉焦急地說:「山哥兒,陳叔,不好了,陸老爹還有村裡的人跟竹山村的人干起架來了,你們快去看看吧。」

  「什麼,發生什麼事,我乾爹怎麼會跟別人幹仗的?」陸皓山聞言臉色一變,以為自己聽錯了,連忙追問道。

  一旁的豆腐陳聞言也嚇了一跳,反應過來馬上斥責道:「你這狗殺才,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兩村好好的幹什麼仗,再亂說話小心撕了你那張臭嘴。」

  「陳叔,給我天大的膽也不敢哄你啊。」劉金柱急得臉都紅了,連忙說道:「那竹山村的李向財帶着家丁和村民把花溪的水都給全截了,一滴水也不給我們花田村,陸老爹他們急了,就去找他們理論,吵着吵着有人去挖那蓄水的大壩,那李向財讓他府上的惡奴揮着棍棒衝過來,見人就打,兩條村就干起仗來,我看到他們人多勢眾,就先跑回來報信了。」

  說到後面,劉金柱都急得快要哭起來了。

  「陳叔,出事了,我去看看,那縣城先不去了。」陸皓山聞訊大急,連忙跳下牛車,一邊催促劉金柱帶路,一邊向前跑去。

  古人喜歡依山而建,傍水而居,一條花溪把竹山村和花田村聯繫在一起,不過竹山村位於上游,而花田村處於下游,要是竹山村把花溪的水全截了,那麼花田村上千畝的農田就會失收,甚至是絕收,俗話說春雨貴如油,碰上旱年,那水比人命還要金貴,難怪善良的村民為了水干起架來。

  陸老頭已經年過半百,古人營養不好,特別是老百姓,平均壽命不長,老得也快,一個老人和那些惡奴打架,簡直就是自殺,老胳膊老腳的也容易受傷,一聽到劉金柱說出事,看神色不像是開玩笑,陸皓山當場就急了,也顧不得去縣城找差事,連忙跑回去。

  「小相公,等等我,這事我也得去幫忙。」豆腐陳一聽出事,也顧不得買豆子,連忙撇下牛車拿隨手操起一根扁擔也跟着沖了出去。

  劉金柱跑在前面,一邊跑一邊焦急地說:「山哥兒,快,這邊。」

  兩村相隔大約五里地,當陸皓山跟着劉金柱爬到一座小山時,從上面望下去,遠遠看到山腳有人正在打架,視力很好的陸皓山,一眼就看到了一頭白髮裹在人群中的陸老頭,正拿着一把鋤頭和一個下人打扮的下人在較勁,陸皓山正想大叫,突然間,陸皓山兩眼瞳孔一縮:只見陸老頭突然那惡奴用一推,後面踉蹌二步,一下子摔倒,正好摔在一個中年胖子的腳邊,那中年胖子順手從旁的下人手裡拿過一根木棍順勢就往陸老頭的腦袋用力一敲。

  一時間,陸皓山感到四周變得一片死寂,時間也變得停頓一般,眼睜睜看着那手臂粗的木棍狠狠地敲在那白花蒼蒼地腦袋上,那腦袋好像顫了顫,隱約間好像還有血在飛濺,然後陸老頭就像一團軟泥一般倒了下去……

  陸皓山感到腦袋一空,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心臟被毒蠍子蟄了一下,毒液瞬間瀰漫全身一樣,嘴唇發麻,全身僵硬,嘴巴張得老大可是半天叫不出話來,要不是劉金柱眼明手快扶着,差點就摔倒。

  半響,一聲悲切的「乾爹……。」在山間來回震盪。

  ……

  「山哥兒來了,哎,可惜看不到陸大夫最後一面了。」三大娘一看到陸皓山跌跌撞撞衝過來時,不由感嘆一聲。

  看到陸老頭面色慘白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陸皓山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整個人一下子就楞在哪裡,淚眼朦朧,那老頭照顧自己、和自己相處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一切好像就發生在昨天,可是一眨眼又變得那樣遙遠,自己還想着怎麼營生,怎麼給他安享晚年,沒想到轉眼間已是陰陽相隔,生離死別,不知為什麼,陸皓山突然感到自己的天空一下子變得暗淡無光。

  回過神來,陸皓山跪在陸老頭面前,給他磕了三個響頭,強忍着心裡的悲痛,一臉悲憤地說:「那個中年胖子是誰?是誰殺了我乾爹。」

  等陸皓山趕到打鬥現場時,那個中年胖子還有竹山村的人都已經散了,只剩下花田村的人圍着陸老頭在傷心,找不到兇手,陸皓山開口徑直問道。

  說話間,陸皓山只覺得胸中好像有一隻惡獸正在撕咬着自己的內臟,疼的快挺不起腰了,可是眾人聽聞此話,一個個低着頭,沒人接話,現在的氣氛沉悶得好像擠得水來。

  「說啊!」陸皓山急紅了眼,但眾人依然不接話。

  里正牛伯嘆了口氣:「山哥兒,事情都過了,讓老陸入土為安吧。」

  「我只是想知道是誰幹的,我乾爹平日待大夥不薄啊~你們……。」

  一名村婦聽聞到這話,捂着嘴嗚嗚地哭了,她一罵,幾個小媳婦又跟着哭了起來,不一會那悲戚的氣氛在現場瀰漫。

  「山哥,我知道,那個人是李向財,竹山村的大鄉紳,就是他打陸老爹的。」劉金柱在山上看得很清楚,別人不說,他說,剛才陸皓山悲痛之下差點暈倒,是他幫忙扶來的,當時陸皓山只顧趕路沒問,現在一問他馬上就回答。

  「狗日的,我要把他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也不放過,陸皓山聞言火冒三丈,馬上就準備找他拼命,替陸老頭報仇。

  「皓山,不要衝動!」牛伯一把拉住陸皓山,生怕他一衝動做出什麼傻事。

  「山哥,殺李向財替陸老爹報仇,我跟你一起去!」劉金柱聞言熱血沸揚言跟陸皓山共同進退。

  「你瞎嚷嚷個毛啊!不要添亂。」豆腐陳一巴掌排在猴子劉金柱的腦瓜上。

  一旁包紮手臂的榮叔搖搖頭說:「小相公,這就是命啊,你可千萬不能衝動,那李向財是鄉紳,他兒子李光在外地做知縣,有財有勢,不是我們這些老百姓惹得起的,此事,還是忍了吧。」

  「忍?」陸皓山一臉悲憤地說:「人命關天,他是鄉紳又怎麼樣,不行,我要告官,就是死也不能讓他逍遙法外,不行,我要告到他填命。」說罷又奮力掙扎,好像馬上就想找人拼命一樣。

  眾人連忙死死按住他,榮叔嘆了一口氣說:「報官沒用的,其實剛才官府已經審理過了。」

  「什麼?這麼快就處理過了?」陸皓山大吃一驚,也不再掙扎。

  一旁的福伯無奈地點點頭道:「那李向財料定我們會找他算帳,一早就把縣老爺還有官差請到他府上,一出事他們很快就到了,當場宣布這是群毆,這是民事不是刑事,雙方都有責任,也就各安天命,責令各村自行料理,不再追究,他們村也有幾個傷的,只是陸大哥運氣不好,被打中腦袋,這不,一看出人命了,他們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三大娘在一旁憤憤地說:「都說是官官相衛,誰不知道,那李向財的侄女是縣老爺第五房小妾,分明就是偏袒,這不,那壩又築起來了,他就是要把我們花田村逼上絕路,然後就低價收我們村的田地。」

  豆腐陳拍拍陸皓山的肩膀說:「小相公,認命吧,在這裡亂世,人命賤如草芥,正所謂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到官府鬧,一怒之下把你投到牢里或拉你做了壯丁,那可就叫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呢。」

  「民不與官斗,小相公,可衝動不得啊。」

  「什麼世道,打死人也沒關係,把老子惹毛,投闖王算了。」

  「噤,說什麼?小心禍從口出。」

  「小相公,你們讀書人說的,君子報仇,十年未晚,陸老哥孤身一人,你是他唯一的乾兒子,先幫他料理身後事吧,現在是三伏天,這屍體首可是拖不得,早日入土為安。」豆腐陳也在一旁勸道。

  眾人七嘴八舌在勸說着,這時陸皓山也冷靜下來,豆腐陳說得對,現在不能意氣用事,一旦自己陷進去,無權無勢,就是被弄死有冤也沒處訴,這年月死一個人和死一隻狗差不多,沒權沒勢誰替你主持公道?

  聞言向眾人拱拱手:「諸位的金玉良言,陸某銘記在心,乾爹的身後事,說不定要勞煩鄉親父老。」

  大家都說這個當然,很爽快地應下,接着又回憶陸老頭的種種好處,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陸皓山在袖中死死捏着兩隻拳頭,眼裡泛着一絲殺氣。

  第003章

冒牌官差

  花田村的人都說村裡的小相公變了,變得不愛說話,那臉一點表情沒有,接着又嘆息小相公是不是受刺激過度,整個人變傻了。

  事實上,當陸皓山意識到報官是徒勞無功,一條人命就這樣光天化日被謀殺後,就變得沉默寡言,先是找出陸老頭生前的遺物,當的當,賣的賣,不顧左鄰右里的勸阻,把陸老頭那快要收成的三畝薄田也低價甩售,用籌得的錢銀全給陸老頭辦後事,先是置辦了一口上好的棺木,又買了一塊墓地,還請和尚做法事,而他自己也披麻戴孝,天天打理陸老頭的後事。

  眾人雖說為他賣田賣地可惜,倒是不少人認同他的孝道,自發給他送飯、幫忙料理陸老頭的後事。

  頭七過後,陸皓山收拾了一下,然後鎖上門,最後望了一眼這個曾經給自己容身和溫曖的地方,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這是最後一次在這裡,過了今天,自己將會迎來新生,不再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混吃等死,而是在亂世中尋覓屬於自己的精彩,當然,在迎來新生前,也得把一件心事了卻。

  陸老頭不能白死,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給過自己庇護,也給過自己溫曖,陸皓山在看到陸老頭那冰涼屍首的時候就已經明白,公理是存在大部分人心裡,但真理卻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在亂里,什麼是真理?強權才是真理,講道理、書生意氣不過弱者的表現。

  再世為人,一定活得精彩。

  陸皓山朝祁陽縣的方向大約走了一里路,然後轉過身,淡淡地問:「猴子,你打算跟我跟到什麼時候?」

  一出村,陸皓山就發現自己身後多了一條尾巴,而這條尾巴不是別人,正是村里那個機靈鬼劉金柱,自己走他也走,自己停他也停,一直吊在後面,忍不住回過頭髮問。

  「山哥,我想跟你混,你就收了我吧。」劉金柱突然哀求道。

  陸皓山毫不猶豫地搖搖頭說:「不行,現在我身無一物,銀兩也在辦喪事的時候用光了,你跟着我也沒用。」

  「山哥,我不圖你的錢,如果山哥不嫌,我這裡還有幾百文,都是我平日攢下來準備娶媳婦的,願意全部交給山哥,只要讓我跟着就行。」

  「不行。」陸皓山搖搖頭說:「我還正事要做,不能帶着你,你還是回家吧。」

  劉金柱突然語出驚人地說:「我知道,山哥要殺那個李向財替陸大爺報仇,山哥,帶上我吧,這十里八鄉的路我都認識,還有一把子力氣,要出力的時候,絕不拉稀。」

  陸皓山一下子欺近二步,瞪着眼說:「誰說我要殺人的?你可別亂說。」

  「山哥,你騙不了我,你的眼裡有殺氣,這個我會看,你放心,我劉金柱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有一次我生病快要死了,是陸老爹救了我一命,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定要報答他,這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我覺得山哥絕不是普通人,跟你混,肯定會有出人頭地之日,山哥,你就收下我吧。」

  這小子機靈啊,陸皓山眯着眼看着劉金柱,劉金柱毫不膽怯盯着陸皓山,以示自己沒有險惡用心,半響,陸皓山淡淡地說:「就算加上你,我們只有兩個人,身無餘財,手無寸鐵,而竹山村的李向財是有名鄉紳,牆高宅固,護院惡奴養了一大批,光任我們兩個人無疑是送死,你不怕?」

  「不怕。」劉金柱一臉正色地說:「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不被殺死就被餓死,就是死了也好,說不定閻王爺可憐,下輩子投個好胎呢。」

  「真的不怕?」

  「不怕。」

  陸皓山點點頭:「好,跟我走,無論看到什麼不要說,也不要問。」

  「是,山哥。」劉金柱聞言大喜,連忙跟上陸皓山,然後二人一前一後朝祁陽縣走去。

  ……

  竹山村只是祁陽縣一條普通的小村,因為山上有很多野生的竹子,故取名為竹山村,村裡的男女老少有一手編織竹筐、竹籃的手藝,但比這份手藝更有名氣的,那就是竹山村出了一個大人物:李向財。

  李向財的祖上也是貧民,家中僅有薄田十畝,清貧渡日,到了李向財這一代,突然祖墳冒起了青煙,先是考中了秀才,有食稟資格,開始發跡,後來買田置地,開當鋪開米鋪,把一船船的白米運出永州府,賣到全國各地,而李向財的兒子李光,考進了大朝的國子監,出來後花了不少錢銀打點,謀了一個廣西桂林府一個知縣的空缺,子憑父蔭,父憑子貴,特別是最近幾年,李向財趁天災人禍之時,大肆買田購地,田地遍布整個祁陽縣,據說田地加起來有過千畝之多,此外還大發利子錢,從中大發橫財,成為方圓百里有名的巨富,可謂富甲一方。

  當暴民像蝗蟲一樣禍害湖廣,掃蕩湖廣大部分的地方,湖廣很多地主富商一家之間家破人亡,而永州府卻逃過一劫,不知多少人暗中說老天沒眼,沒收李向財那樣壞人走。

  此時,李向財正擁着新納的小妾坐在後花園擺放在桂花樹下的逍遙椅上,一邊享受小妾給他餵的糕點果品,一邊聽管家匯報最新打探的情況,當他聽到花田村人準備寫狀紙越過祁陽縣到永州府狀告自己仗勢欺人時,不由勃然大恕道:

  「這些該死的泥腳子,竟然如此大膽,不給他們幾分顏色,還真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了。」

  「就是。」那肥管家在一旁加油添醋地說:「現在少爺正是考核政績的關鍵時候,此事傳出去對少爺的聲名有損、前途不利,再說我們府中下人傷了二個,竹山村的壯丁也傷了幾個,一個個怨氣很大呢。」

  一說到兒子的前途,李向財一下子緊張得站了起來,背着手,來回踱了一會,然後咬着牙說:「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