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胡不喜 - 第2章

茂林修竹

  月娘也有些惱了,便去拍阿寶的手,「讓你亂揮!」

  她手上還抱着裝琉璃珠的錦盒呢,阿寶正在李嬤嬤手裡亂掙,一揮手就將錦盒拍翻在童床上,那些個流光溢彩的珠子散了一床。李嬤嬤又趕緊把阿寶放下,和丫鬟們一道給月娘收拾琉璃珠。

  阿寶正當喜歡鮮艷滾動的東西的時候,便一手抓起一個來。他尚沒有「分享」和「歸還」的概念,抓到手裡便不鬆開了。任大人和姐姐們忙,自己只專心研究琉璃珠。

  他這個年紀的小嬰兒,抓到手裡的東西,下一步的歸宿永遠都是塞到嘴裡。

  雁卿因被他打了一下,思維還停留在「他為什麼打我」的階段,眼睛正觀察着他。看他把琉璃珠往口中塞,已經飛快的從張嬤嬤手裡脫出來,一把將那顆珠子奪回來。又忙要將他另一手上的也拿回來。

  她素來都天然無害,柳姨娘房裡的人也不怎麼將她放在心上,忽然見她這麼急迅如鷹隼,倒是都嚇了一跳。

  ——柳姨娘和林夫人間,縱然沒撕着衣服打起來,卻也差不多了。更兼雁卿剛被打了一下,見她強硬起來,房裡下人首先想到的,竟是雁卿要打阿寶。

  真讓雁卿打了阿寶,柳姨娘可不扒了她們的皮?便紛紛上前規勸拖曳雁卿。

  雁卿嘴笨,越着急的時候就越嘴笨。她竟是說不清自己只是不讓阿寶亂吃東西,真是百口莫辯。便只管動手。她遺傳自林夫人,肢體靈巧,丫鬟們按不大住她,不覺便用了些力。雁卿吃疼,才鬆懈了些。

  除卻一個雁卿,還有一個月娘。月娘也怕阿寶亂吃東西呢,但她可是阿寶的親姐姐,又素來早慧懂事,自然不會有人覺着她會打阿寶。但月娘也只有兩隻眼睛一張嘴,顧了阿寶就顧不得雁卿。眼看下人們都奔着雁卿去,阿寶趁亂又抓了兩顆珠子,忙命令,「阿寶,給我!」

  她聲音有些大,阿寶何曾被人這麼眼裡的吼過,麼了麼嘴便要哭。

  這一團亂,總算把柳姨娘給吵醒了。

  柳姨娘那心偏得有目共睹。出門就聽到月娘對阿寶吼,又夥同雁卿同阿寶搶東西,她心裡哪還用論是非?

  當即就上前將阿寶抱起來,掂着逗他笑了,才不冷不熱道:「大姑娘來了啊。您瞧上什麼東西只管跟姨娘說,何苦跟弟弟搶。」

  雁卿哪裡能理順這麼七拐八繞的話?就愣愣的。待要說「我沒搶」,她分明確實在搶。可要承認,卻又不是那麼回事。

  還好月娘敏捷,忙替她說:「阿姊送我的琉璃珠被弟弟打翻了,我們在拾珠子。」

  柳姨娘打眼一瞟,便有丫頭將錦盒子呈給她看,她信手年起一枚來,挼着一瞧,又輕蔑的丟回去。笑道:「就這麼點子東西,瞧你們兩個寶貝的。喜梅,去將昨個兒送來的珍珠取20枚來給大姑娘和二姑娘分了。」

  果然有丫鬟取來珍珠。柳姨娘又道,「姨娘用珍珠與你們換,這些琉璃珠便給弟弟玩吧。」

  雁卿無所謂,就看着月娘。月娘哪裡知道珍珠與琉璃珠孰貴孰賤,也只喜歡琉璃珠別致多彩罷了。可她也不敢再跟柳姨娘頂嘴。就只說:「姨娘說了算。」

  柳姨娘又剜了她一眼,道:「外間丫頭們在曬桂花兒呢,香噴噴的。你帶阿姊出去玩吧。」

  雁卿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便還杵在那兒。月娘已經抬手拉她,「阿姊,我們出去玩。」

  雁卿便跟着她走。走了兩步才想起來,就回去將自己手裡兩顆琉璃珠也給柳姨娘。

  柳姨娘只哄着阿寶,看都不看她就令丫鬟收了。雁卿覺出柳姨娘對她的惡意來。可她不明白,便也不去計較。只對阿寶叮囑,「不許再吃了。」

  這才回頭由月娘領出去。

  雁卿一說「不許再吃」,柳姨娘如何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當即便命丫鬟們將琉璃珠收了,又拿撥浪鼓逗寶哥兒,好從他手中將琉璃珠換回來。寶哥兒又要哭,柳姨娘便也心煩起來,「我的小祖宗誒,怎麼什麼人給的你都要。這是毒蠍子、大馬虎,會咬人吃肉呢!聽娘的話……」

  李嬤嬤在一旁聽着,心下雖覺得十分不妥,可又不敢規勸。

  一時將珠子都收到錦盒裡了,喜梅便呈給柳姨娘看,道:「倒像是水晶里開了朵花兒,真是精妙新奇。」

  柳姨娘不屑道,「你見過什麼好東西?上好的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疵。這東西做得這麼渾濁,可見是敗品,竟也拿來糊弄月丫頭。我白白將月丫頭養得嬌貴,她卻連這點眼力都無。真不知是隨了誰。」

  這珠子雖稱不上明澈,卻也絕非渾濁。是故意做出花朵綻放於石心,於霧裡相看的模樣。比之明澈更顯嬌柔,要的就是妙趣。原本就是給雁卿點綴把玩的小物件,又何必凸顯貴重?

  柳姨娘給月娘定的路線是「貴女」,林夫人卻要雁卿「輕物而重意」。柳姨娘自是瞧不上雁卿的東西。

  片刻後,柳姨娘便對喜梅道:「取我的妝奩來,我自挑幾塊美玉寶石,給月丫頭開開眼——省的她眼淺。」

☆、第三章

  雁卿哪裡知道自己又被柳姨娘嫌棄了?她品性單純,離了柳姨娘的屋,便已忘了那些不愉快。反而是月娘心事重些,這麼一鬧便有些打不起精神來。

  可月娘到底早慧解語,知道雁卿嘴拙,便不令冷場。一面領着雁卿揉着桂花餵錦鯉,一面零零碎碎的和她說些家常。

  就說:「阿寶他還不懂事,早些時候也動不動就撓我呢。我就趁姨娘不注意教訓他,他撓我我就搶他東西。教訓得多了,他就不敢撓我了,還將東西分給我玩。漸漸的,見了我比見了姨娘還親近呢。」

  她口舌伶俐,連說帶比,描繪得逸趣橫生,雁卿聽着也不覺抿唇笑起來。

  月娘見逗她笑了,才又說,「他是瞧着阿姊眼生,那欺生的毛病又犯了呢。阿姊不要和他計較。」

  雁卿就點頭,「他是弟弟,我不計較的。」

  月娘便也笑起來,輕聲道,「阿姊心善。」過了一會兒又挽了她的胳膊,道,「等阿寶會走路了,我就帶他去看阿姊。阿寶記得阿姊了,肯定親你呢。阿姊也要常來看我……」

  雁卿就略遲疑了片刻——她再遲鈍,也看得出林夫人房裡上下老少全都不待見柳姨娘,她身旁的人更不樂意她和月娘多來往。要不然她也不會特特的自個兒大老遠跑來送禮物。

  月娘卻很敏銳,看雁卿的面色,當即就領悟過來。眨着眼睛想了想,又道,「要不然等我以後上了學,我們多在一處玩耍。」

  雁卿忙認真點頭,「這是一定的。」

  月娘又彎了眼睛笑起來,道,「真好。」她就解了項圈上黃金絡着的紫玉給雁卿,道,「這是早些年父親賞我的東西,贈給阿姊,望阿姊能常記着我。」月娘的乳母張嬤嬤瞧見便有話說,月娘只用眼色止住,依舊將玉塞在雁卿手裡。

  張嬤嬤見了,便不再作聲——她也常覺得,雁卿乃至鵬哥兒都沒有的貴重物件,柳姨娘日日令月娘帶着招搖十分不妥,只不好多說罷了。而月娘才六歲便知讓財免災,可見天慧非常。她雖心疼那物件,卻也與有榮焉。

  雁卿卻不解紫玉貴重,心中也沒有長輩所賜之物輕易不可轉贈的念頭,只知以誠心還報誠心。月娘贈玉與她結交,她便也解去七寶瓔珞上掛着金鑲玉雁給月娘,道,「我帶你的,你帶我的。」

  雁卿雖大了兩歲,心智上卻並不比月娘成熟。上頭兩個哥哥都已在公中上學,底下丫鬟們礙於尊卑,又少有能和她玩在一起的,便十分孤單。月娘又何嘗不是相似的情形?兩姊妹素來不相親近,不過是出於大人間的恩怨。打從心底還是彼此吸引的。

  當下便相視而笑。月娘卻沒有收雁卿的贈物,只仔細的又給她掛回去,諄諄道:「這是阿姊的寄名物,不能贈與旁人。阿姊若非要與我換,日後老爺夫人有所惠賜,阿姊記着我便好了。」

  雁卿懵懂點頭,又想了一會兒才道:「你不要這個,下次我帶旁的給你。」

  月娘便甜美一笑,道:「能誑了阿姊再來,也是值的。」

  兩個人逗了一會兒魚,又去蹴鞦韆。

  月娘頭腦聰慧,手腳卻不是那麼協調,竟蹴不起來。只讓小丫鬟輕輕的推着她。雁卿卻將鞦韆盪得老高,衣袂翻騰,目光清揚,即刻便要飛起來一般。月娘在底下看着,不覺便仰望她,心中滿是羨慕。可底下人要將她送高了,她瞧見那倏然遠近的景物,心都捏起來。只忍着不尖叫,怕讓人看了笑話罷了。一時停下來,便面色蒼白。越發羨慕雁卿了。

  雁卿瞧出來了,就令月娘坐着,自己送她。兩姊妹同在一架鞦韆,一坐一蹴,不多時便高高的盪起來。月娘扶着身前纜繩,背靠着雁卿的腿,竟不是那麼怕了。只覺得長風流雲,桂香沁人,竟是從未這般開懷過。

  雁卿來時,張嬤嬤就着人往正院兒去尋崔嬤嬤。此刻琢磨着那廂差不多該來人接雁卿了,便對月娘笑道,「姑娘們也歇歇吧,瞧汗都出來了。咱們文雅的坐着說會兒話可好?」

  姊妹兩個都是能聽人勸的。雖蹴得高興,卻也都乖巧的停了鞦韆,下來玩耍。

  月娘便知道,張嬤嬤是提醒她送客——若不主動將雁卿送回去,待到林夫人着人來領時,只怕就沒什麼好話了。便說:「我隨阿姊去向夫人請安。」

  雁卿自然說好——她覺着月娘好,便也希望林夫人覺着月娘好。

  就先和月娘進屋,去向柳姨娘打一聲招呼。

  兩姐妹攜手進了院子,卻先聽到裡間一聲嚎哭。隨即便有下人竄將出來,呼天搶地的道,「請大夫,快去請大夫!」

  外間侯着的丫鬟們見是柳姨娘身旁得用的老媽媽,忙四散了去報信,請大夫。

  月娘臉色驟變,早甩了雁卿的手,飛奔進屋去。

  反倒是雁卿拉住一個丫頭,問:「怎麼了?」

  那丫頭也說不太明白,只道是,「噎住了,寶哥兒噎住了!」

  原來那琉璃珠一套統共12顆,柳姨娘卻只收起10顆來,還有兩顆卡在了童床的邊角,讓被褥遮住了。柳姨娘將寶哥兒放回到童床上,寶哥兒眼尖,就瞧見了。他手指又細又靈活,耐心的給巴拉出來。趁柳姨娘和李嬤嬤不注意的光景,就給吃下去了。那珠子大,沒嗆到氣管里,卻也卡住喉嚨。他哪裡能吐出來?

  待李嬤嬤發現時,就已經不好了。

  月娘進屋便看見柳姨娘踞坐在地上撲在哭,一地人或有想將她扶起來的,可柳姨娘身子已癱軟如泥,竟是扶不起來了。又有李嬤嬤抱着寶哥兒拍打他的脊背,旁邊亂着一圈丫頭,又有幫忙拍背的,又有要抱了寶哥兒直接去找大夫的。

  寶哥兒面色已漲紫,翻着白眼,嘴巴半張半合的,已無進出的氣。月娘腦子裡便嗡的一響,道:「阿寶又吃珠子了?」

  李嬤嬤也手腳發冰,回不過神來,只僵硬的點頭。

  月娘便衝上去要幫他摳出來,可如何能摳得出來,只急的要哭出來,道:「你張嘴,張嘴啊,阿寶!」

  小姑娘清脆又焦急的叫聲終於令柳姨娘回過神來。

  傷了阿寶就譬如摘了柳姨娘的心肝。阿寶那番光景,眼瞧着就救不過來了,柳姨娘便也跟着瘋魔起來。一時想到就是雁卿和月娘將珠子帶進來的,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撲上去就按着月娘揍。邊打便歇斯底里的哭罵。

  月娘再鎮定的品性,當此機遇也難繃住了。立刻便哭得滿臉是淚,一邊挨着打,一邊抱住柳姨娘,「阿娘你不要急,讓我把珠子摳出來,摳出來就好了。」

  柳姨娘哪裡還聽得進去,嘶吼道:「都是你,都是你!你是就看不得弟弟好,」又哭,「我造的什麼孽啊把你生下來!」

  可月娘到底是她親閨女,她嘴上說恨,下手捶打了卻使不上力道。也就是打罵不得雁卿,只好打罵月娘泄恨罷了。月娘又何嘗不自責,便不躲閃。

  雁卿卻哪裡能想到這些?

  恰崔嬤嬤來找她,雁卿就連比帶說三兩字講明白,忙領了崔嬤嬤進來。

  與張、李二位嬤嬤不同,崔嬤嬤卻是實打實的莊戶人出身。又是從叛軍的劫掠中被林夫人救出來的,她什麼生死沒見過?見此情形便比誰都鎮定。看一屋子人都亂作一團,竟沒個有主意的,二話不說就上前搶了寶哥兒來,一捏他的下頜令他張開嘴,將他倒仰在自己手臂上,按着肚子一推……寶哥兒喉嚨里咕嚕一聲,就吐出顆帶血絲的琉璃珠來。

  崔嬤嬤又將寶哥兒口中唾液倒盡了,捂住寶哥兒的屁股,等他回氣。

  鬆口氣的光景,才回身去找雁卿——就見雁卿想攔着不讓柳姨娘打月娘,而柳姨娘一收胳膊,便下死力將雁卿推出去。

  ——對着月娘捨不得用而攢下的那些力氣,對着雁卿悉數爆發出來,連帶着遷怒、憎恨、替寶哥兒報仇的想法,柳姨娘終於沒收住手。

  雁卿被推得摔出去,尚還不解是怎麼回事。也只來得及向崔嬤嬤伸了下手,後腦便裝在門閂上。「砰」的一聲煙塵起,便再無生息的靠着門倒了下來。

  此刻萬籟俱寂,只寶哥兒一抽一抽,由輕到重再趨平緩的呼吸聲響在屋裡,仿若判官的催命聲。

  崔嬤嬤手上便一軟,再抱不住寶哥兒了。幸而李嬤嬤手快接住了。

  屋裡的人要麼圍着寶哥兒,要麼勸解着柳姨娘不讓打月娘。竟無人注意到雁卿,待雁卿撞在門上了,眾人聽到響聲,片刻後才忙去顧她。卻還大都不解雁卿怎的摔倒了。

  崔嬤嬤哆嗦着排開人撲上去,試了試雁卿的呼吸。才終於恢復了些力氣,她顧此失彼的勉強將雁卿抱起來,便往門外跑。

  說是跑,卻哪裡跑得起來,也只勉強邁動腳步罷了。

  柳姨娘身旁丫鬟想將雁卿接過來,她只發狂般吼了一聲,「滾!」

☆、第四章(修改)

  崔嬤嬤抱着雁卿自屋裡出來,就見林夫人帶着一行丫鬟婆子浩浩蕩蕩進了院子。

  原來林夫人正籌備中秋團圓佳節的族宴,聽聞阿寶出事,縱然厭惡柳姨娘,卻也不能置身事外,忙領了大夫並有閱歷的老人前來救護主持。

  崔嬤嬤與林夫人雖為主僕,卻先有亂世里救命的情分。林夫人令她奶雁卿,她便將雁卿當自己親女兒養護。當此刻抱着雁卿,見到林夫人,胸中悲痛里更添愧疚,眼中淚水終於再止不住的滾落下來。「噗通」就跪在林夫人身前。

  林夫人先看她面色,再低頭,便瞧見雁卿毫無反應的歪在崔嬤嬤的臂彎里,腦後鮮血染了崔嬤嬤滿手。她腦中便仿佛又有刀斧聲起、亂世硝煙。一時連指尖都冷如冰、硬如石了。

  林夫人退了一步,扶住身後小丫鬟的手,才勉強撐住了。

  大夫們都是有眼色的,不待林夫人吩咐,已趨步上前,趕緊為雁卿診治。

  林夫人才壓穩了聲音,問崔嬤嬤,「怎麼回事?」

  崔嬤嬤強忍着,且不說自己救治寶哥兒一節,只恨恨的哭道:「大姑娘去扶柳姨娘,柳姨娘卻將大姑娘摜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