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歡 - 第2章

北傾



搖歡為此還被霧鏡嘲笑了整整一個月。

她現在想起來依舊覺得渾身都被那張大網勒得疼……

帝君斂了眉目,雙目沉得如同山後那汪深不見底的積潭:「這株蘭草被你拍散了神識,直到它能開口說話為止,否則你不許出門。」

我了個喵?

搖歡頓時嚇得整條龍都精神了。

這株蘭草就是因為神識太淺,搖歡在偷摘樹果的時候才會沒察覺,一尾巴把長在樹邊草坡上的它給拍折了。等她發覺這株蘭草剛聚起來的神識是被她拍散的後,她也顧不得帶着罪證回去會被帝君收拾,捏着一把土就把蘭草抱回去了。

就算有帝君精心呵護了兩天,可等這株脆弱的小蘭草再有神識,恐怕她就要成為第一條無聊死的龍了。

她原本還慶幸,帝君似乎沒想起來要罰她,原來等在這呢……

嗷!

搖歡哀嚎了一聲,整條龍四爪朝天,來了個結結實實的違抗執法。

第二章

當然,如果搖歡能夠違抗執法的話,她這會依舊是這片山林里橫着走的龍。

她把小蘭草捧進自己的山洞裡,安置在能夠見光的地方。然後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舒展的尾巴垂落在地面上,尾巴尖沾着山洞裡那泓她親爪刨出來的清泉,一甩一甩,愜意極了。

沒多久,那尾巴尖晃動的幅度就開始慢慢變小。

搖歡睡着前,還迷迷糊糊地想着。過幾天……過幾天帝君應該就會消氣了。

但很顯然,搖歡太樂觀了。

帝君每天都會來巡視一番,探探小蘭草的神識。

他有沒有消氣搖歡不知道,因為他的臉上面無表情的,都不曾正眼看過她。反而對那株蘭草關心備至,如果蘭草能說話的,恐怕還要噓寒問暖一番。

這麼憋悶了幾天,搖歡真的忍不住了。

她在山洞裡來回打滾了好幾圈,把整個山洞攪得亂七八糟。就連躲在樹蔭下乘涼的霧鏡,遠遠就能聽到搖歡從山洞裡傳來的咆哮。

她小心翼翼地抬頭瞅了眼正在擺弄棋盤的帝君,見他一臉閒適,絲毫不受干擾的模樣,心裡幽幽地嘆了口氣,把自己往樹縫裡藏了藏。

等會萬一下起雨來,可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停的。

沒過多久,果然見搖歡從山洞裡衝出來,她把那盆蘭草往帝君面前的棋盤上重重一擱,扭頭哼了一聲:「不養了。」

帝君指尖還夾着一枚白子,白玉做的棋子在陽光下剔透得像是一縷光,在他指尖熠熠生輝。他原本要落子的地方已經被搖歡用這盆蘭草擋得嚴嚴實實,他眉目微斂,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把玩着指尖的棋子,慢條斯理地「喔」了一聲。

那上揚的語調,壓得搖歡小心肝抖了抖抖,尾巴尖驀然一緊。

她扭回頭,氣呼呼地瞪着他:「我要出去玩。」

她要去山林里抓野鳥掏鳥蛋,要從山坡往下滾玩滑梯,還要去抓蠍子精,再拔一次他的尾針,讓他以後看見自己就繞着走,再也不敢告狀!

「你幾歲了?」帝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冷淡。

搖歡沒有察覺他突然冷淡下來的語氣,她被帝君的這個問題吸引了。她眨了眨眼,掰着自己的爪子數了數。可剛數到十就數不下去了……

她呆愣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有些疑惑:「十歲?」

「噗——」一聲嗤笑。

搖歡立刻低頭看去。

樹底下竭力隱藏自己蹤跡的霧鏡一個沒忍住,暴露了……她這會依舊控制不住,笑得一抖一抖的。整塊黑灰色的石頭都快掉石頭渣了……

搖歡撅嘴,不高興。

帝君也難得有了絲笑意,只那笑意剛漫上唇角,就被他不動聲色地斂壓下去。他沉了臉,側目看了眼身前還年幼的小龍,聲音越發的低沉:「不知好歹。」

搖歡再聽不懂也知道這是被帝君斥責了,她本就在山洞待得要發霉了,她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能老老實實看着這株蘭草五天已經極為不容易了。結果這會又是被嘲笑又是被斥責的,頓時漲紅了一張臉。

她豎起龍鱗,尾巴重重地在地面上擊出了一個土坑,力道太重,尾巴尖閃了下痛得搖歡眼淚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可到嘴邊的哭聲被她咽下去,她挺起胸,大吼了一聲:「我要離家出走!我不住在這個山頭了,我把它讓!給!你!」

那聲龍嘯聲震山野,龍族的威壓鋪天蓋地地散去,驚得山林里飛鳥撲棱了一地。

霧鏡看着搖歡怒氣沖沖的身影,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她是塊石頭,思想簡單,也沒有那麼多腸子,當時想笑便笑了,沒想到搖歡會這麼在意。

霧鏡從樹縫裡挪出來,憂心忡忡:「帝君,搖歡……」

帝君只是把那盆蘭草挪到棋盤的一邊,他指尖那顆白子落在棋盤的線格上,清脆悅耳。被搖歡震落的樹葉飄飄蕩蕩地落下來,帝君曲指拂開,低低地說了聲:「不礙事。」

這座山有封印她的結界,她想離開,還真沒有那麼容易。

霧鏡卻不能因為帝君這一句「不礙事」放下心來,她憂慮得整塊石身都要長毛了:「小妖知道帝君罰搖歡這幾日照看蘭草不許出門,是有凶獸要甦醒。搖歡素來沒有見識,她不知兇險……」

後面的話霧鏡沒再說下去。

帝君那微冷的一瞥,讓她把所有的話都吞回了肚子裡,再不敢出聲。

只要是關於搖歡的,這位帝君一向獨裁。

——

搖歡離家出走了。

她氣哼哼地走了幾里地後發現……她對這片山頭太熟悉了,她不知道在這裡生活了多久,這會想離家出走都找不到一條陌生的路。

以前的以前,她還不認識霧鏡,山裡的妖精都不願意和她交朋友。她的出現,和這座山格格不入。沒有人會告訴她時間流逝,也沒有人告訴她每一天該怎麼樣生活。久而久之,她就越變越壞,看見小妖精都要捉弄一番。

然後這座山裡的妖精,只要看見她就會立馬作鳥獸散。上山砍柴采草藥的人,光是聽到她的鼻息,就聞風喪膽。

她沒覺得有哪裡不好,沒人管她的日子才是最愜意的。

這會她打定主意要出去另闢一座山頭,再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做了這個決定後,她忽略掉心頭的異樣,飛快地遊走在這座山林間。

前面有片瘴樹林,搖歡嫌那邊空氣不好從來不去。但想離開這座山頭,恐怕還得從這片樟樹林裡穿過去。

她剛要動身,冷不丁地冒出了一陣聲音:「搖姑娘,你要去哪啊?」

搖歡停下來,轉身朝背後看去。

土地公原本就站在她身後的巨石上,他身材矮小,不站高些恐怕瞧不見他。結果,他剛站穩,毫無預兆地就被搖歡轉身時的一尾巴給拍飛了。

偏偏肇事者絲毫沒點自覺,還四處張望着在到處找人。

土地公咽回到了嘴邊的老血,顫顫巍巍地爬起來:「老身在這。」

話音剛落,就見那條長尾巴又甩了過來,土地公只來得及攥好他的柺杖,又被搖歡的尾巴扇了出去。

搖歡這次終於看見土地公公了,她一把抱住自己的尾巴,滿臉歉意地看着已經爬不起來的土地公。

土地公是搖歡初有記憶時便存在在她記憶里的人,她對土地公的感情大概就是……會捉弄滿山的妖精也不會想着去偷土地公的柺杖。

土地公喘勻了氣,這才慢悠悠地爬起來。他年事已高,聲音蒼老:「老身看你要往瘴樹林去,這裡最近不安全。」

搖歡抱着尾巴往前挪了兩步,低頭看他:「可我要離開這裡。」

土地公一愣,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一樣,他笑了兩聲,如實相告:「別人想離開這裡輕而易舉,可搖姑娘還是別費心思了。」

搖歡不理解,拍了拍自己的尾巴尖:「我能飛能游,就是滾着也能滾出去……」

土地公看她把尾巴拍得啪啪響,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尾巴一樣,有些為難地捋了捋下巴,道:「你為何不問問帝君?」

搖歡一聽這兩個字頓時炸毛了,她上躥下跳,在樹上撓了不少爪印,頗有些凶神惡煞。

在搖歡還是顆龍蛋時,土地公就從四海帝君手裡接過她,一直照料到帝君親自回來。自然知道這些妖精們害怕討厭的這條小龍只是調皮搗蛋而已,並沒有惡意。所以也不害怕她故意折騰出來的動靜,輕聲嘆息道:「老身不想破壞了帝君的苦心,搖姑娘還是親自去問問帝君吧。只是這瘴樹林內有凶獸,搖姑娘還是不要進去了。」

搖歡一聽有凶獸,頗有幾分危機感,她瞪着一雙大眼睛,一本正經的問:「能比我還凶嗎?」

土地公:「……」

不遠處鬱鬱蔥蔥的樹枝上,正漫不經心折着草葉的人,倏然一聲輕笑。

這條小龍,是又想被拎尾巴了啊。

第三章

土地公公離開後,搖歡蹲在瘴樹林邊,望着樹林那一片朦朧得完全看不清盡頭的樹林,又把自己的龍爪子咬得嘎嘣響。

她這是去呢……還是不去呢……

去的話也許就會碰到土地說的那只比她還凶的凶獸,可不去的話,她只能待在這裡。而帝君的神識鋪天蓋地,遲早會知道她還沒走遠。

想到這,搖歡就有些氣憤!

帝君就是知道她離家出走根本無處可去,才這麼不以為意的吧!居然……連挽留下都沒有。她雖然是條龍,可臉皮也是很薄的啊……

搖歡扭頭打量了下四周。

不知道是不是這瘴樹林的緣故,這邊的天色看着都比別處陰沉一些。偶爾有山風吹過來,搖歡腳邊的枯樹枝葉就發出粗噶的聲音,聽上去就涼颼颼的。

搖歡身上的龍鱗不由自主地一片一片立起來,她一邊用力把鱗片按下去,一邊把爪子咬得更響了。

聽霧鏡說,戲本里那些荒山野嶺都有會窮凶極惡的妖怪,他們喝人血吃人肉,邊吃還要邊嘎嘎叫……

搖歡是不懂為什麼吃肉還要嘎嘎叫,但這會想起來突然覺得她包裹在胸腔里的那顆心都空了一小塊,涼颼颼地灌滿了風。

不過,她又不是人……應該沒關係吧?

而且……她都能把滿山的妖精追得嘎吱亂叫,鬼哭狼嚎的,應該也可以把那隻妖怪嚇得屁滾尿流?

她不太確定,但心裡卻悄悄鼓足了一些勇氣,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個龍爪。

然後警惕地四下張望了眼。

再悄悄地往前挪半隻龍爪……

等她把自己挪進瘴樹林後,她發現……也沒有那麼恐怖嘛。

瘴樹林顧名思義就是充滿了瘴氣的樹林,它不適合妖精們修煉,就連它的周圍也很少有生靈生存。如果是山下的人類誤闖進這片瘴樹林,十有八九是要命喪此地了。

搖歡劃拉着爪子想撥開眼前的瘴氣,但這些瘴氣就猶如實質一般,繞在她的爪尖,揮之不去。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發現四周都是這樣的場景。路邊想要發現一朵小花一根小草都有些困難。只有棵棵遮天蔽日的大樹把這一片天地籠罩得像一塊死地,沒有一絲的生氣。

既然碰不到東西,搖歡膽子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