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古道(人形棺材+活人禁地) - 第2章

李達(一隻魚的傳說)

  這姑娘說話很奇怪,大家說話,一般都是問對方叫什麼名字,或者姓什麼,她倒好,先問哪家的人?我不由看了看她,她的十支指甲都塗成了紅色,看起來不像是去接受貧下中農教育的知青,卻像是台灣過來的女特務。

  我心裡雖然這樣想,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自己叫白石頭,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讓大家多幫襯着點。

  「白家?」這個姑娘明顯一怔,一下子愣在那裡。

  另外兩個女生也不說話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這時候那個一直看着窗外的男知青,也扭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有點摸不着頭腦,撓了撓頭皮,說:「你們……你們看什麼?」

  我身邊的姑娘咯咯直笑,說:「看什麼?看白家小哥長得俊唄!看看不犯法吧,嗯?!」

  她佯裝要伸手拍拍我的頭,嚇得我趕緊把脖子縮回去,她又格格笑了起來,好像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後面一個女生很有大姐氣概,她主動介紹了一下,說自己姓朱,叫朱顏,拿我打趣的人叫宋圓圓,最後一個比較文靜的女生叫粟玉。

  她想了想,轉過頭問那個男知青:「這位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金子寒。」男知青轉過頭,有意無意盯住我看了一眼。

  我忙朝他點點頭,他眼睛裡卻沒有我,徑直把頭轉回去了。

  金子寒人長得很白淨,一雙細長的眼睛,卻帶着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我也有些窩火,想着老子客客氣氣給你打招呼,你怎麼連個屁都不放,就把頭扭過去了!

  朱顏小聲給我解釋着,說金家的人就這樣,不合群,脾氣古怪,但是人不壞,讓我千萬別生氣,大家合力擰成一股繩,好好干出一番大事業!

  朱顏說話也有些奇怪,什麼白家、金家的,聽起來像古代的豪門貴族。還說什麼大家合力做出一番大事業?不就是下鄉勞動嘛,有什麼大事業好做,簡直就是笑話!

  我雖然這樣想,但是現在人在外面漂着,不比在家裡,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還是先跟他們處好關係,也客客氣氣說了幾句話,大家算認識了。

  宋圓圓穿着一身舊式列寧裝,雙排銅紐扣,大翻領,一根硬牛皮腰帶緊梆梆扎在腰間,鼓鼓的胸脯挺得很高。她說話大膽潑辣,什麼話都敢往外說,眼神不時往金子寒那飄,老想找機會和他搭話。但是不管她說什麼,金子寒都是直挺挺坐在那裡,偶爾轉頭,眼神也都直接穿過她,仿佛她是透明人一樣。

  宋圓圓很快對他失去了興趣,兩隻手托腮,眼睛撲閃撲閃地看着我,問我有沒有見過黃河水怪,水怪是不是和我長得一樣?後來甚至說:「石頭哥哥,人家打小就喜歡白家,你這次回來後,千萬記得向我爹提親啊!」她這樣肆無忌憚,好像我們兩家很熟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大膽潑辣的姑娘,弄得我從臉一直紅到腳後跟根,舌頭像打了結,半天說不出話來,惹得她格格直笑。

  吉普車沿着黃河古道一直開,出了鄭州城,外面是泥漿一般的黃河水,岸邊的高地被雨水衝出一道道的溝壑,到處是忽高忽低的山頭,形成了典型的黃土高原地貌。

  我看着渾濁的黃河水,溝溝壑壑的黃土高坡,不知不覺就歪着頭睡着了,頭不住磕在窗戶上。半醒半夢之間就被人推醒了,看見吉普車停在了一條小路旁,前面是一條羊腸小道,彎彎曲曲向遠方延伸着。一個包着白羊肚頭巾的老鄉駕着驢車,笑眯眯地看着我們。

  原來前面都是一道道山樑,吉普車過不去,只能換成驢車。驢車在山樑上咯吱咯吱走了大半天,就聽到前面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宋圓圓先興奮了,說前面一定有瀑布,自己先跳下驢車,蹦蹦跳跳朝前跑着,跑到跟前卻不說話了。

  我過去一看,發現那裡不是瀑布,卻是個黃河古渡口,渡口處立了塊斷碑,寫了個「津」字。

  那時剛開春,正值黃河化凍,黃河上大大小小的冰凌,小的有車輪大,大的有屋子大,順着河水往下跑,堆成了一座座巨大的冰山,那咔嚓咔嚓的響聲就是冰山撞擊的聲音。

  那黃河上朔風正緊,幾個女生見到滿河冰山,卻絲毫不害怕,反而站在那裡欣賞着,稱讚着,說黃河破冰,聲震百里,真是難得一見的奇觀。我則在心裡冷哼,這幾個丫頭片子,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等待會上了船,看她們不哭爹叫娘才怪!

  古渡口處,倒是有幾艘舊船,約一丈寬,三丈來長,船板是大鐵鉚釘釘起來的幾塊原木,船底還漏着水,這樣的船,被冰山一撞就碎。幾個船夫蜷縮着身子瑟瑟地圍在一堆將要熄滅的火堆旁,一聽說擺渡去上河村,都一個勁搖頭。

  老鄉急得不行,跟我們解釋着,說上河村就在黃河灣里,得坐船才能過去,要是今天趕不過去,可就麻煩啦!

  這時,我見黃河上遠遠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竟是一條黑色木船。一個老船夫傲然站在船頭,在黃河中破冰而行,絲毫不懼。

  老鄉慌忙攏起手,朝黑船喊着,一面搖晃着白羊肚頭巾,讓船家載我們過河。

  老船夫把船划過來了,他戴着一個高高的斗笠,叼着旱煙袋,漠然看着黃河,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老鄉很奇怪地朝着老船夫作揖,說:「鄉黨,鄉黨,這些娃子是政府派到上河村的知青,還要勞煩鄉黨送俺們去上河村。」

  好半天,老船夫才悶聲說了句:「我這船不渡活人。」

  老鄉急切地說:「能渡河就行。」接着從懷裡摸出一瓶酒塞給老船夫,耳語了幾句,老船夫掃了我們幾個一眼,眼神有點冷,跳到岸邊,拽起了纜繩。

  老鄉見狀,朝老船夫笑笑,趕緊回頭招呼着我們幾個:「趕緊上,都上。」

  我看了看那船,船雖然不大,但是船板處合縫嚴實,整個船結實得像截老木頭。奇怪的是,船頭上立了一截巴掌大小的黑木,木頭上鑲着塊很小的古銅鏡。

  在老船夫腳下,有一隻綁得緊緊的紅公雞,勾着脖子,啞着嗓子直叫。

  我有些奇怪,這艘船,怎麼和我看到的渡船不大一樣。

  大家還在遲疑,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白淨少年卻第一個上了船,冷冷看着船頭那塊黑木頭。

  老鄉也在後面不斷催我們快點上船,說黃河自古不夜渡,今兒個要是過不了河,我們幾個都得睡在露天地里!

  開船後,才發現這冰河行船的可怕,水下不斷有各種冰塊撞擊着小船,船板砰砰直響,還不時有房子那麼大的冰塊,朝我們迎面撞過來,幾個女生這次老實了,乖乖閉上眼,規規矩矩坐在那裡,一聲也不敢吭。

  我雖然也有些緊張,但也覺得這黃河破冰為一大難得的奇觀,帶着幾分好奇看老船夫行船。老船夫跳上船,先將那隻大紅公雞扔在船頭上,然後用船槳推開擋在船前的破冰,小船在冰縫中艱難行走,有時前面擋了一大塊冰,小船走不動了,老船夫甚至會跳到冰塊上,用船槳使勁將小船撐開,在船開走的一瞬間,他再從冰塊上跳回來。

  小船繞着冰塊在河裡拐彎走了會兒,突然就不動了。船夫將木杆插入水中,使勁推,也推不動。

  我也覺得奇怪,看了看水面,這時船已行至河中央,河面很乾淨,沒有很大的冰塊,可是小船任船夫怎麼撐就是不動。

  這時,小船輕晃了一下,微微顫動,我往外看了一下,頓時大吃一驚,那滿河的黃河水竟然緩緩退下去了。

  不對,並不是黃河水往下退,而是我們的小船在緩緩升高!

  小船升高的速度非常慢,要不是我一直關注着小船,可能根本感覺不到。

  這種情況很古怪,就像是水底下突然冒出了一個什麼東西,將小船整個託了起來。

  老船夫把住船槳使了一會兒勁,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放下船槳站了起來。

  他拎起那隻紅公雞,摸起一把柴刀,手起刀落,一刀斬斷雞頭,將雞血沿着船頭那塊黑木流了下去。過了一會兒,小船又是一晃,我再看看,小船已經被放回水中,又開始順着黃河水緩緩走起來。

  我吃了一驚,剛想開口,旁邊有人悄悄扯了我一下。

  我回過頭,就見船板上用水寫了兩個字:

  「有鬼。」

  我一下愣住了,這兩個字是誰寫的?我看了看船上的人,船夫戴着斗笠,面無表情地坐在船頭,那三個女生依然緊閉着雙眼,看來這一定是那個寡言的白淨少年金子寒寫的了。不對,那位要領我們去上河村的老鄉呢?他為什麼沒跟我們上船?我看了看金子寒,他卻悶頭看着黃河,仿佛這一切跟他沒有絲毫關係。我四下里看了看,安慰着自己,也許那位老鄉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們上船,只是當時我們太緊張,所以沒有注意到。不過,這船板上的兩個字又是什麼意思呢?有鬼。是說這船上有鬼,還是水底下有鬼?我再看看船板,那兩個字已經幹了,連一點水印都沒留下,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我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次三門峽之行,恐怕不會那麼簡單。

  傍晚時分,我們終於來到了隱藏在深山峽谷中的上河村。

  小村子建在黃河灘的一處高地上,老船夫瓮聲瓮氣說了句「到了」,讓我們下船,自顧把船開走了。

  我們往河灘上一看,不遠處,有一個黑黝黝的小村子。小村子特別靜,連一聲狗叫聲都聽不見,只有黃河嘩啦嘩啦的流水聲。

  我當時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這個夜幕籠罩下的小村子,突然有種錯覺,仿佛我們闖入了一個被詛咒的荒村。

  沒有人帶路,我們幾個誰也不知道眼前的村子是不是上河村。

  我們這才感覺到古怪,那個白羊肚頭巾老鄉為什麼沒送我們過來,這裡也沒人接我們,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遲疑了一會兒,我們決定還是先去村子裡看看再說。

  這是一個荒僻破敗的小村子。

  河灘上,有一座荒廢的小廟,廟已經塌了頂,裡面的泥像被砸得稀巴爛,外面是一個光禿禿的打麥場,一棵很粗的老槐樹,樹底下壓着一個牛大的石碾盤。

  我們繼續往村子裡走。

  這個村子不大,一條小土路兩邊各有幾十戶人家。天才蒙蒙黑,好多人家的大門就上了閂,黑漆漆的。

  我們也不知道哪家有人,試探着敲了敲幾家大門,敲了好久,也沒聽見有人說話。

  粟玉明顯有些害怕,說:「他們會不會已經離開了?」

  朱顏安慰着她:「不會,他們都在這裡守了幾百年了。」

  我越聽越糊塗,什麼守了幾百年了?他們又是誰?我胡亂嚷嚷着,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咱們來這裡插隊學習,村子裡的人怎麼不出來迎接我們?

  朱顏猛然轉過頭,問我:「你不知道這村子是怎麼回事?」

  我說:「我哪知道?」

  朱顏疑惑了:「你真不知道?」

  我也愣了:「知道什麼?」

  朱顏臉色一變,盯住我:「誰讓你來的?」

  我一臉無辜:「毛主席讓我來的唄!」

  朱顏不說話了,她看看我,又看了看其他兩個人,顯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宋圓圓格格笑了起來,攙住我的胳膊,說:「白家人就是喜歡騙人。石頭哥哥看起來好嚴肅的樣子,不過我喜歡!」

  朱顏猶豫了一下,甩了甩頭髮,繼續往前走。

  我趕緊甩掉宋圓圓,跟着往前走,自己也有些迷惑,怎麼宋圓圓她們幾個人看起來神叨叨的,什麼誰讓我來的,難道她們不是在知青點報名來的嗎?我心裡暗暗後悔,想着上次難道報錯了名,選成了精神病院,這幾個人怎麼看着都不大正常呢?

  走着走着,粟玉突然停住腳步,小聲說了聲:「金子寒呢?」

  我一愣,四下里一看,那個沉默寡言的金子寒果然不見了。

  往遠處看看,這時天已經蒙蒙黑了,遠處的房屋籠罩在夜幕下,顯得陰暗又神秘。她們幾個卻朝着黃河看過去,遠遠看着,黃河上浮起了一層白霧,霧氣迷茫,朝我們這彌散開,遠處朦朦朧朧,看不清楚金子寒跑到了哪裡。

  朱顏看着迷茫的霧氣,表情有些凝重,說了聲:「它來了。」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周圍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連一直嘻嘻哈哈的宋圓圓也嚴肅起來。三個人面向霧氣迷茫的黃河,一句話也不說。

  金子寒突然失蹤,黃河上浮起一層白霧,古怪神秘的小漁村,都讓我覺得有些不尋常。但是最讓我搞不懂的是,這幾個姑娘並不是擔心金子寒的失蹤,卻像是擔心黃河上突然起的那層白霧。

  這白霧有什麼好害怕的,我看着好笑,拉着宋圓圓問:「金子寒不會有事嗎?」

  宋圓圓白了我一眼,有些委屈地說:「石頭哥哥,你只想着金子寒,怎麼不關心關心我?」

  我趕緊說:「你不是好好站在這裡嘛,有什麼好擔心的?」

  宋圓圓有些憂傷地說:「現在是站在這裡,說不定待會就被吞到肚子裡了。」

  我說:「啊,誰能把你吞到肚子裡?」

  宋圓圓看着我,嘟囔着小嘴,突然撲哧一下笑了,說:「石頭哥哥,你裝傻的本領真是好,連我都差一點被騙了!」

  我左右也解釋不清,索性認了,她願意相信我是裝傻,那就是裝傻吧。就像我爺爺說的,要想讓女人承認她錯了,那真比讓貓學會游泳還難。

  迷迷濛蒙的白霧中,金子寒突然出現了,他手裡提溜着一個人,摔在地上,那人不斷喊着:「俺沒偷看你們,俺真沒偷看你們。」

  我吃了一驚,金子寒是不是瘋了,他怎麼抓來了一個人?

  那三個女生倒是很鎮靜,冷漠地看着那個人,一句話也不說。

  我忍不住問金子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人又是誰?

  金子寒沒有回答我,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個人,那人立即喊道:「好吧,好吧,俺是在偷看你們,俺是偷看啦!咋啦?」

  朱顏在一旁說話了:「你偷看什麼?老村長呢?」

  那人歪着頭,仔細看了看我們幾個說:「俺以為你們是原來那伙人,想看看你們咋又回來了。」

  他話音一落,朱顏臉色一變,幾個人互相對了一眼,迅速交換着眼色。

  「原來那伙人是誰?」朱顏冷靜地問他。

  「是,是……和你們穿的一樣的人……」那人在地上挪動了幾下,試圖離金子寒遠一點。